第146章 出 院(1/2)

北平的深秋,天空是一种清澈高远的蓝,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中带着落叶腐败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一种……属于新生的、百废待兴的蓬勃活力。

沈砚之站在教会医院的门口,身上穿的是一套陈明送来的、半新的蓝色棉布中山装,有些宽大,更显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左臂依旧吊在胸前,但气色比一月前已好了太多,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是死寂的潭水,而是映着秋日晴空,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

他手里只提着一个很小的、轻飘飘的布包,里面是医院开具的出院证明、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未用完的药品。身无长物,一如他来时,却又截然不同。来时的他,是遍体鳞伤、濒临死亡的囚徒;此刻的他,是一个伤愈归来、等待分配工作的革命同志。

陈明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续都办妥了。组织上暂时给你安排了一处住处,就在西城,是个小院子,清静,适合休养。你先安心住下,工作的时情,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说。”

沈砚之点了点头:“谢谢组织安排,麻烦你了,陈明同志。”

“应该的。”陈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走吧,车在那边。”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医院外的路边。沈砚之在陈明的搀扶下上了车。车子启动,缓缓驶离了这座承载了他生命中最漫长一个月的白色建筑。

车子穿行在北平的街道上。沈砚之靠在车窗边,默默地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与他一个多月前被抬进来时相比,街面发生了显着的变化。店铺大多开门营业,货架上不再是空空荡荡,虽然商品依旧不算丰富,但人们脸上少了惶恐,多了些从容。街上行人如织,穿着各异,有穿着旧式长袍的,有穿着新式列宁装的,还有更多是像他一样穿着朴素中山装或军便服的。墙壁上,旧的广告和标语被覆盖,刷上了崭新的、笔墨酣畅的红色大字:“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将革命进行到底!”“解放全中国!”

一种崭新的、统一而强大的意识形态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重塑着这座古老都城的面貌和精神。

车子没有驶向城内繁华区域,而是拐进了一些相对安静的胡同。最终,在一个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四合院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陈明率先下车,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朱漆有些剥落的木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南面是倒座房和院门。院中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叶子已落尽,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角落里堆着些过冬用的煤球,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干净的旧衣服,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整个小院弥漫着一种宁静的、过日子的烟火气息。

“正房东间给你住,被褥和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陈明引着他走进正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但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糊着白纸的窗户棂照进来,暖洋洋的。

“这里原来住着一对老教师,儿子参加革命南下,把他们接走了。房子就由街道暂时管理,正好空着。”陈明解释道,“你先住着,吃饭可以去街道办的大灶,也可以自己简单做点。有什么事,就去找街道的王主任,或者让人给我捎信。”

沈砚之环顾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家”的地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多少年了,他辗转于不同的伪装身份、不同的藏身地点,从未在一个地方,以真实的、放松的状态停留过。这里,将是他脱下所有伪装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很好,这里很好。”他由衷地说道。

陈明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送走陈明,关上院门,小院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

绝对的寂静瞬间包裹了他,只有风吹过槐树枝杈的细微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模糊噪音。

他慢慢地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北平秋天特有的干燥与爽冽。阳光照在脸上,暖意透过皮肤,似乎要驱散积郁在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自由。真实。安宁。

这几个字,在他心中缓缓浮现,带着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分量。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用右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这棵树,见证过多少风雨变迁,如今,又将见证他新生活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过着极其简单规律的生活。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活动受伤的左臂和僵硬的身体。然后去街道办的大灶吃早饭,通常是稀粥、窝头和一点咸菜。回来后,看看街道送来的报纸,或者只是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邻居家传来的收音机声、孩子的嬉闹声。

他开始尝试着用一只手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打水,扫地,生炉子烧点热水。动作笨拙,效率低下,但他乐在其中。这是一种属于“正常人”的琐碎与烦恼,对他而言,却是一种珍贵的体验。

邻居们知道院里新搬来了一位养伤的“革命同志”,对他都很客气,偶尔会送来一点自己做的吃食,或者在他生炉子弄得满院子烟时,笑着过来指点几句。这种朴素而真诚的邻里关系,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

身体在静养中继续恢复。左臂的力量在缓慢增长,虽然依旧无法负重,但简单的抓握已无大碍。脸上的伤痕渐渐淡去,只是眉骨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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