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津门雾障与北平晴雪(1/2)

苏曼卿那封带着彷徨与试探的信,在组织的通信渠道中辗转,最终被送到了天津。

当沈砚之从通讯员手中接过这封比往常略显厚重的信时,他正身处天津港区附近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里。这里是“净网”行动的临时指挥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旧纸张和一种高度专注带来的压抑气息。墙壁上挂满了天津市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着可疑地点、监控对象和已掌握的联络线。桌上堆叠着如山的卷宗,大部分是从接收的敌伪档案中梳理出来的,散发着陈腐的霉味。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数小时的情报分析会,眼角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太阳穴突突直跳。敌人的潜伏网络比预想的更为隐蔽和顽固,像一张浸了油的蛛网,滑不留手,清理起来异常困难。他们利用解放初期百废待兴、人员流动复杂的空子,变换身份,蛰伏深藏,偶尔冒头传递出一两条经过加密、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然后又迅速缩回黑暗。

展开苏曼卿的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起初,看到她说腿疾在热敷下有所缓解,看到她说腌的冬菜似乎成功了,嘴角还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疲惫的弧度。但读到后面,关于工作安排的三个选择,以及那句“心中彷徨,难以独断。君意若何,盼示知”时,他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信纸在他指间变得沉重。

他几乎能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到北平那个小院里,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积雪,眉宇间笼罩着与他此刻相似的、为前途抉择的凝重。只是,他的凝重关乎任务与危机,她的凝重,则关乎新生与……他们的未来。

三个选择,三个方向。

市公安局?工作稳定,就在北平,离他目前任务地点最近,但工作性质繁琐,需要极强的耐心和细致,更要直面形形色色的旧社会残留人员,对她尚未完全愈合的心理创伤,或许是种持续的消耗。

华东局上海?那是她战斗过的地方,有地利之便,但也是她遭受最多磨难之地,重回故地,是否会不断唤醒那些痛苦的记忆?而且,距离将他再次拉远。

东北干部学校?环境陌生寒冷,但工作相对单纯,远离过去的纷扰,对于静养和彻底平复心绪,或许是最佳选择。可是,那意味着几乎是最遥远的距离。

理性上,他几乎立刻就能分析出每个选择的利弊。他甚至知道,从组织培养干部的角度,或许更倾向于让她去上海或东北,发挥她更大的潜力。而留在北平市公安局,看似最方便“照顾”,却可能并非对她个人发展最有利的选项。

可情感上……那个写着“炉火已熟”、“叶落尽,枝尤劲”的她,那个在信中渐渐恢复生气、开始分享琐碎日常的她,让他如何能轻易说出“你去上海”或“你去东北”?

他想起自己离开北平时对陈明说的话,想起在疗养院里对她做出的近乎承诺的保证。他想给她一个“家”,一个安稳的落脚点。可如今,他自己的去向尚且未定(“净网”行动结束后,他很可能被派往新的岗位),而她的未来,又需要立刻做出抉择。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即使在电波密报中能游刃有余,在身份博弈中能险象环生,但在面对这份具体而微的个人情感与未来规划时,竟也是如此的手足无措。

“沈副组长,”一个年轻的分析员拿着一份刚破译出来的电文,匆匆走到他身边,打断了他的思绪,“有情况,这是从监控点截获的,指向三号目标,但密码结构很怪异,像是临时启用的备用码。”

沈砚之猛地回过神,将苏曼卿的信迅速而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仿佛那是一件需要严密保护的珍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个人情绪压回心底深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投向了那份新的电文。

“给我。”他接过电文,快速浏览着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组合。

工作,永远是排解内心纷扰最有效的武器。他立刻沉浸到密码的世界里,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那些怪异的编码规律中,找出敌人的蛛丝马迹。指挥部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低声讨论声、电报机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紧张而有序的作战图景。

然而,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北平的那场雪,那个安静的小院,以及那双带着询问的、清冽眼眸,始终挥之不去。

……

北平这边,信寄出去后,苏曼卿的心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等待的焦灼中。她知道自己抛出了一个难题,不仅是对沈砚之,也是对自己。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和体验这座城市,试图为自己未来的选择找到更真切的依据。

她去了市公安局附近转了转。那是一座旧警察署改造的办公楼,门口有威严的哨兵,进出的人员神色严肃,步履匆匆。她能想象里面工作的氛围,严谨、细致,但也可能充斥着各种复杂的案件和人事关系。她摸了摸自己虽然愈合但依旧脆弱的左腿,不确定是否能承受那种高强度且需要大量外勤核实的工作。

她也去识字班更用心地教课。看着那些从前目不识丁的大婶、大姐,笨拙地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毛主席”、“共产党”时眼中焕发出的光彩,她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传播知识的快乐。这让她对“干部学校教员”这个选项,生出了一些模糊的好感。

至于上海……她几乎不敢去细想。那座城市留给她的记忆,太过惨烈。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直到凌晨,所有部署才最终敲定。其他同志抓紧时间轮流休息,养精蓄锐。沈砚之却毫无睡意。他独自一人走到指挥部外狭小的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津门的冬夜,潮湿阴冷,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远不如北平的干冷让人清醒。城市的灯火在薄雾中显得朦胧,远处港口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他从贴身口袋里,再次拿出了苏曼卿那封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柔软的信。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他看着上面清秀而略带犹疑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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