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冤昭旧案安忠骨,新政雷行待万机(1/2)

卷首语

明化元年正月初一,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流淌着赤金般的光泽,丹陛两侧的铜鹤香炉青烟袅袅,与阶下百官朝服上的绯色、紫色交织成肃穆的图景。

昨夜刚降的薄霜未消,沾在白玉栏杆上,如覆一层碎琼,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倒让这登极之日添了几分凛冽的清醒。萧燊立于须弥座前,十二章纹的龙袍垂至脚踝,玄色镶金边的广袖随着呼吸轻拂,冕旒上的珍珠串微微晃动,将他眼底的神色滤得愈发沉凝。

大吴皇帝继位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皇天眷命,列圣相承,社稷以安,兆民以养。先帝英宗,圣德仁心,临御十有八载,躬行节俭,轻徭薄赋,外御鞑靼于阴山之北,筑烽燧以固疆圉;内整吏治于台省之中,罢贪墨以肃朝纲。当是时,江南稻熟,西北尘清,商旅不绝于途,老幼无愁于色,天下喁喁,咸蒙其泽。奈何天不假年,龙驭上宾,弥留之际,遗诏传位于朕,命承大统,以继鸿业。

朕自束发受书,侍读先帝左右,亲承教诲凡十余年。先帝尝执朕手,指《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之句,言“为君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若失民心,虽有金城汤池,亦难守也”。昔年随先帝巡幸江南,值太湖泛滥,见村落漂没,老妇抱枯木哭子,先帝泪垂衣襟,当夜召地方官议事至天明,誓兴水利以解民厄;北巡边关,逢大雪封山,睹将士戍守寒崖,甲胄结霜如冰壳,先帝解御裘赐之,归京后即下旨增拨军饷,宵衣旰食整饬军备。此等爱民之心、忧国之思,朕日夜铭记,刻于肺腑,不敢或忘。

今先帝遗诏在案,紫檀木诏匣上的鎏金云龙犹带体温,内页“慎选贤才,以安民生”八字朱批,墨迹虽因时日稍淡,落于朕心却重逾千钧。朕荷先帝之托,承宗庙之重,奉遗诏于明化元年正月初一,即皇帝位,国号仍为大吴,改元明化——以昭“明察民心之向,化除积年之弊”之意。

兹告天下:凡先帝旧臣,若能恪尽职守、勉力辅政者,皆留原职,有功者更予擢升;遭魏党构陷之忠良,首推太保兼兵部尚书谢渊,其镇西北十载,筑城千丈,却为奸人伪造密信所害,今即行昭雪,复其正一品官爵,追赐谥号“忠武”,于西北边关与京师两地立祠奉祀,其家属子孙,由吏部量才录用,不得因其旧案有所贬抑。各州府遭水旱之灾者,免赋三年;流民归乡者,由地方官登记造册,每户给粮种二石、棉衣一袭,助其复业。

朕以弱冠之年,承继大统,深知任重道远。当以先帝为法,以民心为镜,以律法为刃——革除魏党遗留之弊政,休养生息以苏民力,使吏治清、民生富、边疆安。凡我大吴臣民,无论朝野、不分贵贱,皆当同心同德,共襄盛举。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明化元年正月初一 诏

推行新政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既承大统,当践先帝遗愿,以新政安天下。盖闻“治世之道,在于得人;安民之要,在于除弊”,自魏党乱政以来,官路壅塞则贤才隐,赋役不均则民生困,边防松弛则边患生,律法废弛则冤狱积。今颁新政纲要六条,令三省六部及各州府牧守,即刻奉行,凡推诿阻挠、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高低,皆按律严惩,绝不宽贷。

其一,选贤任能,不拘出身。吏部设“贤才馆”,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沈敬之为馆长,吏部右侍郎陆文渊专司民间举荐。凡寒门士子、山林隐士、民间专才,有治事实绩、得百姓称颂者,无需科名亦可入馆,经“实务策问”考核合格即授官职;世族子弟欲袭爵任官者,需经“实绩、民声、廉洁”三考,一考不合格者罢黜,两考不合格者夺爵,杜绝“以出身定高低”之弊。谢渊旧部及遭魏党贬谪之忠良,由中书省造册登记,十日内科入京城,量才复用。

其二,整军固边,以安疆土。大将军蒙傲总领全国军政,节制诸路兵马,主理西北边防与京营禁军;兵部尚书秦昭掌兵部实务,主理军饷调度、武将考核,军政分置,互为制衡。西北边防沿谢渊旧筑防线,增筑烽火台三十座,以谢渊旧部赵烈为参将,协蒙傲戍守狼居胥要隘;京营由禁军副将林锐整肃,汰弱留强,抽调三千精锐赴边协防。军饷推行“直达营伍法”,由兵部右侍郎裴衍亲赴各军督查,绕开州府中转,凡克扣军饷者,立斩于军前。

其三,理财开源,惠及民生。户部尚书周霖主持盐铁改革,推行“盐课分户管理法”,灶户直接纳课于官,杜绝盐商垄断;厘清魏党遗留账务,由户部郎中王砚牵头,追缴贪腐银两,设“新政专项库”,专款专用,专司水利兴修、灾区赈济。江南漕运由户部右侍郎方泽主持疏浚,拓宽河道三丈,确保粮食转运通畅;灾区除免赋三年外,世家富户捐输赈灾银千两以上者,赐“乐善好施”匾额,捐输万两者,准予其子弟入国子监读书。

其四,律法昭明,平反冤狱。刑部尚书郑衡与大理寺卿卫诵、都察院左都御史虞谦组成“昭雪专班”,凡魏党制造之冤案,限三月内尽数核查昭雪;《大吴律》新增“诬告忠良”“阻挠选贤”“贪墨赈灾银”三罪,量刑等同于通敌叛国,罪及家人。由大理寺丞杨璞主持修订《大吴律》,确保新政有法可依;都察院左都御史虞谦掌京畿监察,右都御史梁昱掌地方监察,凡贪腐者,无论皇亲国戚,立查立办,罪证确凿者无需请旨,可先革职下狱。

其五,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工部尚书冯衍总领全国工程,以工部郎中江澈为江南治水总领,以谢渊昔年所绘《江南水利图》为基,推行“分段疏水法”,渠身用三合土掺糯米汁夯实,钉松木桩加固堤岸;动用魏党抄没之建材,由工部左侍郎陶岳统一调度,保障河工物资。苏州知府李董在辖内推广新麦种,设“农桑学堂”,请老农传授耕作技术,户部按每亩给粮种补贴五升,鼓励农户种植。

其六,科举革新,保障公平。礼部尚书吴鼎主持修订《科举新则》,彻底废除“世族举荐”之制,寒门士子应试免缴考费,偏远地区学子由官府供给往返路费及考场食宿。武英殿武试由兵科给事中孙越与玄夜卫指挥使陆冰共同督查,考场外设玄夜卫暗哨,场内由孙越亲查准考证,凡代考、传抄舞弊者,当场斩于贡院之外。南疆土司子弟可入国子监就读,设“藩属学堂”,授中原经义与农桑之术,推行汉化劝学。

朕推行新政,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江山稳固、兆民安康。三省六部需恪尽职守,相互协同:中书省速拟配套政令,门下省严核合规性,尚书省统筹执行;地方官需将新政条款誊写于城门告示栏,派吏员宣读解说,确保百姓皆知。都察院及六科给事中当全程督查,每旬奏报新政推行进度,若有隐瞒不报者,与阻挠新政者同罪。布告天下,使万民知朕之心,共盼太平。

明化元年正月初三 制

丹陛霜明映衮衣,遗诏声震殿云飞。

冤昭旧案安忠骨,新政雷行待万机。

登极之日的太和殿,晨光如熔金般泼洒在须弥座的盘龙柱上,柱身龙鳞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流转。萧燊龙袍加身,冕旒垂珠堪堪遮住眉眼,只在呼吸间可见下颌紧绷的线条——这是他盼了数年的日子,却无半分欣喜,唯有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肩头。阶下百官按品级列阵,绯色、紫色、青色的朝服层层叠叠,如铺展开的云锦,禁军将士手持长戟肃立,甲叶相击的脆响匀净如钟,唯有檐角的黄龙旗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声震殿宇。

沈敬之捧着紫檀木诏匣趋步上阶,老臣鬓角的霜色与阶上薄霜相映,他躬身至萧燊面前三步处,高声唱喏:“奉先帝遗诏,传位于皇太子萧燊,文武百官跪听宣读!”声音穿透殿内的寂静,如洪钟撞在每个人心上。阶下百官齐刷刷跪倒,锦袍擦过石阶的声音整齐划一,唯有站在最前排的几个世家老臣,跪得稍缓,眼角余光偷偷瞥向须弥座上的新君。

沈敬之展开先帝遗诏,黄麻纸卷上的墨香混着檀香散开,他清了清嗓子,字字铿锵:“维大吴天顺三十七年冬,朕以凉德,承继大统,历二十载宵衣旰食,唯以江山社稷、黎民福祉为念。今龙驭上宾,弥留之际,特立遗诏:皇太子萧燊,性资仁厚,识达治体,昔年随朕巡边,遇鞑靼探子突袭,其临危不乱,持剑护朕于身后;潜邸筹谋,见魏党贪腐,其冒死密奏,力主清查——此等勇毅与忠直,朕心甚慰,立为储君,今传大位,即皇帝位。其以明化为纪元,布告天下。”

“朕有三嘱:一曰慎守民心,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勿学苛政,使苍生有饭食、有衣帛,冬日无冻馁之苦;二曰善用贤才,昔太保谢渊,忠勇体国,筑防西北十载,却遭奸人构陷,身殒名污,此朕之过也!新君当为其昭雪,复其忠名,凡怀才抱德者,不论出身贵贱,皆可拔擢;三曰整肃朝纲,魏党余孽未除,吏治积弊尚深,当以律法为刃,清奸佞、安忠良,勿使忠者寒心、奸者得意。”沈敬之读到“此朕之过也”时,声音微颤,老泪险些坠落在诏书上。

读毕,沈敬之高举诏匣。萧燊趋前一步,双膝跪地接诏,指尖触到紫檀木匣的瞬间,仿佛触到了先帝临终前微凉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抚过他的头顶,如今只余这匣中遗诏,承载着江山与托付。他喉间哽咽,却强压下泪意,朗声道:“儿臣遵旨,必不负先帝遗命,不负江山百姓。”言毕,捧诏起身,内侍双手奉上玉玺,他稳稳接过,将鲜红的印钤于诏尾,朱印在黄麻纸上格外醒目,如血一般滚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声浪掀得殿顶瓦片轻颤。萧燊按捺心绪,待朝拜稍定,忽抬手止之。冕旒微动,他的目光扫过阶下诸臣,在几个曾依附魏党的世家子脸上稍作停留,朗声道:“先帝遗诏,首重忠良,亦首言谢渊公之冤。昔年谢公为魏党构陷,身殒名污,朕在潜邸,每闻老兵谈及谢公守边事迹,未尝不扼腕叹息——此非谢公之辱,实乃朝堂之耻,先帝之憾!”

此言一出,阶下顿时起了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色发白。谢渊曾任太保兼兵部尚书、御史大夫,正一品衔,当年以“通敌”罪问斩时,朝野皆知其冤,却慑于魏党权势无人敢言。萧燊袖中取出另一道明黄密诏,掷于案上,金漆“平反”二字在晨光中耀眼:“此乃先帝病笃时亲书密诏,证渊公清白,今日当众昭告天下——追复谢渊太保之职,赐谥‘忠武’,于西北边关与京师立祠,其旧部遭贬者,尽皆起复!”

蒙傲猛地出列,甲叶撞出金石般的脆响,他单膝跪地,铁盔上的红缨抖动:“谢公昔年筑西北千里防线,鞑靼闻其名则宵遁,寒冬里与将士同卧雪地,连干粮都省给新兵!其忠可昭日月!末将愿率西北将士为其立祠,岁岁祭拜,以慰忠魂!”秦昭亦随之躬身,声震丹墀:“臣请即刻拟诏,传至西北,告慰谢公旧部!”

萧燊上前扶起蒙傲,指尖触到将军甲胄上的旧刀痕——那是随谢渊守边时留下的。他目光扫过阶下,声音愈发沉凝:“忠良蒙冤,国本难安。今日既雪旧冤,当行新政,以固民心——此亦先帝遗诏所托。”遂取《新政纲要》付沈敬之,令其宣读。“革除弊政、休养生息”十六字纲领,随寒风传至殿外,候于午门的百姓闻之,欢声如雷,声浪漫入太和殿,与君臣应答相和。萧燊立于丹陛,手按腰间玉玺,冕旒下的目光坚定如铁——这江山,他既已承继,便要守得稳稳当当。

宣诏既毕,萧燊携楚崇澜、孟承绪、纪云舟三位省主入乾清宫暖阁。暖阁内炭火正旺,铜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壁上悬挂的《大吴舆图》被热气熏得微微泛潮,西北与江南两处用朱笔圈出的印记,在烛火下格外醒目。萧燊脱下沉重的龙袍,只着明黄常服,接过内侍奉上的姜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

楚崇澜先开口,他手中捧着《新政纲要》,指尖在“统筹执行”四字上轻轻敲击:“先帝遗命昭然,新政需财权、事权合一,否则恐如往昔般推诿扯皮。臣请于尚书省设‘新政督署’,统管六部执行事务,臣愿兼领署事,每日汇总各部进度,向陛下奏报——绝不让新政流于形式。”他语气恳切,鬓角的汗珠虽被炭火烤出,却眼神坚定。

孟承绪递上早已草拟好的配套政令,麻纸卷上的字迹工整有力,他指尖因激动微微颤抖:“谢公旧部多遭贬谪,臣已令中书省吏员连夜造册,凡尚存者,皆标注其专长——有善治军者,有善治水者,有善理财者。中书省拟诏‘起复忠良后’,既安忠魂之心,又得疆场干才,正合先帝‘善用贤才’之遗愿。”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中有位叫陈武的参将,当年随谢公守狼居胥,熟知鞑靼战法,可派往西北辅佐蒙将军。”

纪云舟捧着核查过的政令副本,眉头微蹙:“门下省已核政令,无违律之处,唯‘世家限权’条需加注解——条文中‘世族子弟三考不合格者夺爵’,恐遭宗室非议,需注明‘宗室子弟亦同此例’,方能服众。此外,地方官执行‘免赋令’时,恐有借机瞒报赋税者,需令都察院派御史随行督查。”他素来以严谨着称,连政令的措辞都反复斟酌,确保无懈可击。

萧燊指了指舆图上的西北狼居胥与江南太湖:“蒙傲仍镇西北,谢公旧部赵烈为参将,协筑烽火台,续谢公未竟之功;江南治水交由江澈,李董为苏州知府,助其推行农政——这两人都是陆侍郎举荐的实干之才,朕信得过。”他转向楚崇澜,“楚公拟调令时,需注明‘新官到任,旧官需留任半月交接,若有隐瞒政务者,以阻挠新政论罪’。”

谈及财政,徐英掀帘而入,老臣袖中揣着的账册厚如砖块,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都是他连夜核算的结果:“盐铁改革推行三月,苏州、浙江盐税已增五成;魏党贪腐银追缴二十万两,加上漕运疏通后增收的赋税,足以支撑贤才馆筹建与江南河工开支。臣拟设‘新政专项库’,由户科给事中钱溥每日核查收支,确保专款专用,绝不挪作他用。”

萧燊抚案颔首,姜茶的暖意已漫至四肢百骸:“三省既同心,新政可速行。孟公率中书省三日内草完‘起复令’‘选贤令’,纪公率门下省同步核校,楚公统筹尚书省,半月内将两道政令布告天下——贴到各州府城门,让百姓都看得见。”三人齐齐跪地领旨,暖阁内的烛火跳跃,映得他们的身影与舆图上的山河重叠,如撑起江山的梁柱。

吏部衙署的梅花正开得盛,疏影横斜映在窗纸上,与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相映成趣。沈敬之披着厚貂裘,正与温庭玉、陆文渊核对“起复名录”与“新选榜单”,案上的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老臣眉宇间的倦意——为了赶在三日内完成名单,他已两夜未眠。陆文渊捧着江澈的卷宗,页间夹着江南百姓联名举荐的信笺,墨迹虽有些模糊,却字字真挚:“江郎中在任时,冒雨筑堤,脚泡烂仍守在工地,这样的官,我们信得过。”

“江郎中前因阻魏党挪用河工银被贬,今复职授工部郎中,主持江南水渠,实乃人尽其才。”陆文渊将卷宗放在沈敬之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激动,“还有苏州知府李董,在灾区推行‘分段育苗法’,让百姓冬月也有菜吃,这样的实干家,该重点培养。”温庭玉却皱起眉,指尖摩挲着案角的《选官旧例》:“江澈、李董皆是寒门出身,骤授要职,恐遭世家非议,谓我等轻慢礼法。”

“礼法若碍民生,便不是良法!”一声洪亮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吏科给事中赵毅掀帘而入,朝服上还沾着街面的霜气,他手中捧着一份疏奏,快步走到案前,“苏州布衣陈默,曾在漕运码头当账房,发现漕官克扣粮饷后,冒死写匿名信上报,虽无科名,却凭一己之力查出漕运贪腐银万两——这样的人,当入贤才馆,委以漕运司职!”

温庭玉刚要开口反驳,沈敬之已接过疏奏,细细阅完后拍案赞曰:“选贤令明言‘不拘出身’,先帝遗诏亦云‘唯才是举’,陈默有实绩、百姓服,为何不可?”他提笔在“民间专才”榜上添上陈默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格外坚定。忽闻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喏声:“陛下驾到——”三人皆惊,仓促整理衣冠迎出,却见萧燊已迈过门槛,身上的明黄常服沾着些许梅香。

“陆侍郎发掘李董,赵给事中举荐陈默,皆能体朕心意,有功。”萧燊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榜单,在谢渊旧部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谢公旧部陈武,善治边,可授西北参将,辅佐蒙将军;还有那个陈默,朕听说他算账比算盘还快,让他去漕运署当主事,专管账目核查。”他指了指“世家子弟考核”条,语气沉凝,“旧吏复职需过‘三考’——考实绩、考民声、考廉洁,不合格者一概罢黜,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

沈敬之躬身应道:“臣已令各州府造‘民声簿’,由都察院御史监督核查,百姓可随时投状评议地方官,确保考核无虚。”萧燊点头,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梅花笑道:“当年先帝说,贤才如寒梅,越经风雪越清香。今日这些寒门才俊,便是大吴的寒梅。”

日暮时分,贤才馆的告示贴遍京城,张贴告示的吏员刚走,就围上来一群寒门士子。当看到陈默的名字与世家子弟并列时,一个穿粗布长衫的青年激动得红了眼:“我等寒门子弟,终于有出头之日了!”有白发老儒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望着告示上的“不拘出身”四字,喃喃道:“谢公若在,见此盛景必慰。”声传至巡街的林锐耳中,禁军副将亦颔首微笑,抬手示意手下兵士,不可惊扰围观的百姓。

武英殿内,寒气比别处更重,殿中燃着的炭火也驱不散从西北送来的边报上的霜气。蒙傲与秦昭相对而立,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西北边防图,羊皮纸制成的图册边缘已磨得起毛,上面用墨笔勾勒的防线,正是谢渊当年亲绘的——线条刚劲有力,在狼居胥山口、阴山隘口等要地,还标注着“增筑烽燧”“囤积粮草”的小字,墨迹虽淡,却透着当年的苦心。

“谢公曾言,狼居胥是西北咽喉,失则边患无休。”蒙傲的指节叩击着图中的狼居胥山口,铁盔上的红缨随动作轻晃,“当年我随谢公在此驻守,寒冬里他与将士同卧雪地,连御赐的棉衣都给了新兵。如今陛下下旨增筑烽火台,我定要续上谢公的功业。”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赵烈已率谢公旧部抵达,正加固堡寨,囤积粮草,只等开春便动工筑台。”

秦昭递上军饷账册,账页上的数字标注得格外清晰:“裴衍侍郎改革军需采买制,绕开州府中间商,直接从铁匠铺、粮庄采购,军饷也由兵部直接派官送抵军营,克扣之弊尽除。今边军的冬衣、粮草、兵器皆已足额发放,我派去的信使回来说,将士们都把陛下的圣旨抄在帐篷里,士气高得很。”他翻到另一页,“京营由林锐整肃后,淘汰老弱三千人,余下的皆是精锐,可抽调三千赴边,协防烽火台。”

“林锐是武将遗孤,忠勇可嘉,让他率京营精锐赴边,朕放心。”萧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寒气,手中捧着一件旧甲胄——那是谢渊当年的铠甲,甲叶上还留着鞑靼箭矢划过的痕迹。“这件甲胄,朕让工部修复好了,蒙将军带去西北,交给赵烈,告诉他,谢公的忠勇,要在西北传承下去。”

蒙傲双手接过甲胄,甲叶冰凉,却仿佛带着谢渊的体温,他单膝跪地:“末将遵旨!定让谢公的忠魂,护我大吴西北无虞!”萧燊扶起他,走到边防图前,指了指西域方向:“令赵烈与蒙将军互通军情,每月递‘烽火快报’,边情无论大小,都要及时传至中枢。还有,谢公旧部陈武,善知鞑靼战法,让他当赵烈的副将,专管情报探查。”

正说着,兵科给事中孙越匆匆入奏,手中拿着一份密报:“陛下,玄夜卫探得消息,魏党余孽暗中联络鞑靼,欲趁我军整防之际作乱,武试在即,他们或许会借机舞弊,安插亲信入军。”萧燊眼中寒光一闪:“朕早有防备。孙给事中,你与玄夜卫指挥使陆冰共同督查武试,考场外设玄夜卫暗哨,场内由你亲查准考证,凡有舞弊者,当场斩于贡院,无需请示。”

孙越领旨退下后,秦昭忧心道:“魏党余孽未除,恐生祸乱。”萧燊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忠勇”匾额——那是先帝为谢渊题的。“魏彦卿正率内阁清查余孽,内阁已拟‘连坐法’,窝藏魏党者与余孽同罪。待武试结束,朕便下令全力清剿,以安军心、平民愤。”殿外暮色四合,甲士巡营的脚步声渐远,与远处的更鼓声相和,如守护边防的誓言,坚定而悠长。

户部衙署内,算盘声噼啪如骤雨,二十余名吏员围着大案核算账目,案上堆满了盐铁税册、漕运账薄与灾区报上来的灾情册,墨迹与算盘珠的光泽交织,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神色。周霖披着一件旧棉袍,双眼布满血丝,却仍精神矍铄地站在案前,不时指出账册中的疏漏——为了厘清魏党遗留的账务,他已在衙署住了半个月。

王砚捧着刚核算完的盐铁账册,快步走到周霖面前,脸上难掩激动:“大人,盐课分户管理法推行三个月,苏州盐税增五成,浙江增三成,这都是实打实的银子!以前盐商垄断,官府只能收到三成税,如今灶户直接纳课,中间环节的贪腐全没了——这都是陛下新政的功劳!”他指着账册上的红笔标注,“这些银子,足够支付江南河工的首期工程款了。”

周霖接过账册,细细核对后点头:“好!让吏员把这些账目抄录三份,一份报陛下,一份存户部档案,一份贴在户部衙门外的告示栏,让百姓都知道新政的成效。”他刚说完,户科给事中钱溥便掀帘而入,怀中抱着的“灾区赋税簿”边角已磨得发软,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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