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宫廷暗流-悄悄试探(2/2)

“是被石阶磕的呀。”她垂眸抚过腰侧,语气自然得像说寻常事,“那年你在假山后藏了只受伤的小奶猫,我去寻你,跑得急了脚下一滑,后腰撞在石阶棱上,流了好些血。你当时吓得直哭,非要用你的汗巾给我捂伤口,还是我哄着说‘不疼’才罢休。”

朱见深沉默了。这些细节,连贴身太监都未必记得周全,眼前的“万贞儿”却答得分毫不差,甚至连“用体温捂软麦饼”“汗巾捂伤口”这类私密细节都没漏——这些,是他前几日无意中跟李德全念叨过的旧事,难不成被她听了去?

“你倒记得清楚。”他语气里的怀疑未减,目光扫过她手腕,“那你左手腕内侧的小痣呢?去年给朕绣荷包时被针扎破,血珠滴在上面,你说‘这痣倒像添了点红,更显眼了’——有这事吗?”

这是他临时起的念头,从未对旁人说过。

“万贞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随即笑道:“皇上又考我。那日绣的是只仙鹤,线缠住了针,一使劲真扎破了手,血珠滴在痣上,我还笑说‘倒成了胭脂痣’呢。你当时还骂我‘毛躁’,转身就去太医院讨了止血膏来,可不是吗?”

她答得流畅,连“仙鹤荷包”“止血膏”都顺嘴接了,仿佛真有其事。朱见深盯着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李德全在廊下跟小太监闲聊,提过“皇上念叨贵妃绣荷包扎了手”,当时这“万贞儿”的贴身宫女也在旁边——看来,她是真下了功夫,把他随口说的话都搜罗去做了功课。

“倒是没忘。”朱见深缓缓坐下,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既然记性这么好,那朕再问你,上个月十五,朕陪你在御花园看月,你说‘月亮像你小时候偷藏的银锁片’,那锁片上刻的什么字?”

这个问题极细,他只在那夜随口提过一句,连李德全都未必留心。

“万贞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却还是强撑着笑道:“是……是‘平安’二字呀,皇上不是说过,那是你母后给你的念想吗?”

看朱见深眉头半皱,变立即开口,其实……其实我没忘,就是刚才脑子突然卡壳了。(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般抬头)那锁片上刻的是“长宁”,背面还有个“深”字,是皇上的乳名。(越说越急,生怕你不信,语速都快了半拍)真的!我记得可清楚了,就是刚才嘴笨,没说利索……(说完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又低了下去)皇上别生气好不好?

皇上转身离去的背影刚消失在回廊尽头,“万贞儿”脸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怯懦便瞬间褪去,嘴角猛地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连眼神都亮得惊人。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指尖划过发间时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气,方才绞得发皱的帕子被随意丢在一旁,再没了半分紧张的模样。

“呵,”她轻嗤一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扬声道,“还当能难住我?也不瞧瞧这宫里,哪处没有我的人。”话音刚落,廊下阴影里便悄悄探出几个脑袋,有小太监捧着茶盏,有小宫女抱着干净的帕子,见她看过来,又慌忙低下头去,却都难掩眼底的兴奋——自家主子顺利过了皇上这关,他们这些底下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方才皇上问那锁片的细节,是谁探来的?”她扬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得意。一个穿着青灰色小太监服饰的少年连忙从柱子后跑出来,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回话:“回主子,是小的托御花园的老花匠打听的。那锁片是先帝赐的,老花匠当年亲眼见内务府的人刻字,连背面的‘深’字都记得清楚。”

“不错,”“万贞儿”点了点头,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着,“赏。”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赏两贯钱,再给你寻把新的扫洒扫帚,你那把不是快散架了么。”小太监眼睛一亮,磕头谢恩时额头都快碰到地面,声音里满是感激:“谢主子恩典!主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她挥了挥手,目光又转向另一侧,“查皇上乳名的那几个呢?”话音刚落,三个小宫女从月洞门后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手里还捏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零碎信息。“回主子,是小的们找了曾在潜邸伺候过的老嬷嬷,她老人家虽记性差了些,却记得皇上小时候乳名就叫‘深儿’,还是太后娘娘亲自取的。”

“办得好。”“万贞儿”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连老嬷嬷说的“皇上小时候总爱偷藏点心”都记着,忍不住笑了笑,“你们三个,每人赏一匹素色绫罗,做件新衣裳穿。”三个小宫女喜不自胜,屈膝行礼时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她走到廊下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其实她向来不爱喝凉茶,只是此刻心情正好,倒觉得这股凉意也透着清爽。目光扫过宫墙角落,那里藏着个正探头探脑的小太监,见她看来,慌忙缩了回去,却还是被她瞧得真切。

“别躲了,出来吧。”她扬声道。那小太监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刚摘的海棠果,脸红得像果子本身:“主、主子……小的见这果子熟了,想摘给您尝尝……”

“算你有心。”她接过果子掂了掂,果皮上还带着新鲜的绒毛,“赏你半贯钱,下次别在御花园乱摘东西,想吃了跟管事说,让他们送库房的。”小太监连连应着,欢天喜地地跑开了,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喊一声“谢主子”。

“万贞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想起三个月前刚打定主意要安插人手时,多少人劝她“风险太大”“皇上精明,容易露馅”,可她偏不信。这宫里的人,谁不是为了寻个靠山?她给的赏钱比别处多,给的体面比别处足,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小太监小宫女们,自然愿意跟着她。

如今瞧着,这步棋走得真是太对了。御膳房的小厨子会偷偷告诉她皇上今日想吃什么,尚衣局的绣娘会提前送来新做的龙袍样式,连守宫门的侍卫都会悄悄通报皇上的行踪。刚才皇上问起那锁片时,她脑子里瞬间闪过的不仅是老花匠的话,还有小太监画的锁片草图,连刻痕的深浅都记得分明——这些,哪是临时抱佛脚能得来的?

她又端起茶杯,这次索性一饮而尽,凉意在喉咙里滑过,激得她打了个轻颤,却更清醒了。目光掠过庭院里的石榴树,枝头挂着饱满的果子,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却满是收获的欢喜。

“主子,”刚才那个领赏的小太监又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个小匣子,“这是库房刚送来的新茶,说是今年的雨前龙井,小的给您泡上?”

“不必了。”她摆摆手,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让人把这些赏钱和绫罗都送到他们房里去,别耽误了。”小太监应着“是”,刚要走,又被她叫住,“对了,让御膳房炖一盅冰糖雪梨,要热的。”

凉茶喝多了,还是得用甜暖的东西压一压。她望着皇上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今日这关算是过了,可皇上心里的疑虑没消,往后还得更仔细些。不过没关系,她手里的棋子多着呢,从东六宫到西三所,从太液池边到御书房外,到处都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她就不信,凭着这些,还捂不热皇上的心,还坐不稳这宫里的头把交椅。风拂过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的盘算鼓掌。“万贞儿”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珠花,冰凉的珠子贴着皮肤,却让她浑身都热了起来——这宫里的日子,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