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换走的命运-针脚里的旧影(2/2)

婉兰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轻声道:“宫里的日子已经够难了,能帮一把,就别添堵了。”她抬头望向御书房的方向,那里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像个遥不可及的梦。“咱们做奴才的,守好自己的本分,少结怨,多积德,才能活得长久些。”

说完,她领着玉珠和青禾,捧着补好的龙袍,一步步走向长廊尽头。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龙袍的明黄在阴影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御书房的檀香漫在空气里,混着宣纸的墨香,沉静得像一汪深水。婉兰垂手立在案前,指尖微微发紧,明黄的龙袍被她妥帖地捧在怀里,方才补过的地方贴着掌心,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温度。

“回皇上,方才在浣衣局到御书房的廊下,有个小宫女不慎撞了队伍,龙袍掉在地上,被砖缝勾出个小口。”婉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掩饰,“奴婢想着龙袍是御用之物,不敢欺瞒,便赶紧用金线补了,斗胆请皇上过目。”

朱见深正翻着奏折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她。这宫女垂着眉,鬓角的碎发规规矩矩掖在耳后,神情里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坦然的恭谨,倒让他想起些什么,随口问:“然后呢?”

“然后奴婢便仔细缝补了。”婉兰上前一步,将龙袍轻轻放在案上,指尖点向那处补痕,“皇上您看,这针脚还稳妥吗?”

朱见深的目光落在龙袍上,指尖下意识抚过去。明黄的缎面光滑如镜,补痕处的金线细得几乎与原有的绣线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瞧不出破绽。可当他的指尖触到那几针回勾的针脚时,浑身猛地一震——那是极细微的锁边针法,针脚斜斜向上,收尾处藏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结,像颗饱满的麦粒。

这针法……

他猛地攥紧龙袍,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处补痕,眼眶忽然就热了。小时候在东宫,他性子野,总爱爬树掏鸟窝,衣服磨破了袖口、勾烂了裤脚是常事。那时万贞儿总捧着他的衣裳,坐在窗边的暖阳里,用这样的针法给他缝补。她的指尖带着点浆洗后的粗糙,缝到紧要处会微微抿着唇,针脚走得又快又稳,补好的地方总比原来还结实些。

“这针法……”朱见深的声音有些发哑,抬眼看向婉兰,目光像带着钩子,“是谁教你的?”

婉兰被他看得一怔,垂眸答道:“回皇上,是奴婢入宫后跟着浣衣局的老师傅学的。老师傅说,这种锁边法最牢,补贵重衣物不易脱线。”

她说话的语气温温软软,带着点不自觉的体谅,像怕惊扰了谁似的。朱见深忽然想起,万贞儿也总这样,哪怕他发了脾气,她说话也从不大声,只静静看着他,等他气消了,再温言软语地劝。

他又看向婉兰的脸,眉眼是清秀的,脸型比万贞儿柔和些,可那份沉静里的笃定,那份说话时不疾不徐的从容,竟像得惊人。方才她坦白龙袍受损时,没有推诿,没有哭诉,只一句“不敢欺瞒”,倒让他想起万贞儿当年替他担下打翻御膳的罪责时,也是这样坦坦荡荡。

“你最近可好?”朱见深的声音放轻了些,目光仍没从她脸上移开。

万贞儿“啊”了一声,“奴婢婉兰最近过得很好,感谢皇上的关心。”

婉兰……朱见深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还停留在龙袍的补痕上。那金线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万贞儿当年总爱在他衣襟上绣的小金线,说是能辟邪。他忽然有些恍惚,眼前的宫女仿佛和记忆里那个捧着衣裳的身影重叠了,连廊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点那时的暖意。

“缝得很好。”朱见深收回手,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喟叹,“比尚衣局的绣娘,多了几分……妥帖。”

婉兰屈膝行礼:“谢皇上恩典。”

她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案上的砚台,顺手拿起旁边的湿布,轻轻擦了擦砚台边缘的墨渍——那是万贞儿以前常做的事,总说“皇上写字爱沾墨,擦干净了看着舒心”。

朱见深的心又是一紧。

这宫女,怎么连这些细微的举动,都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看着婉兰捧着龙袍退到门口,背影挺直,步幅不快不慢,像极了当年万贞儿侍立在侧的模样。檀香依旧在空气里弥漫,可朱见深却觉得,那香气里,忽然掺了点别的什么,像陈年的酒,一下就漫到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等等。”他忽然开口。

婉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里带着询问。

朱见深望着她,喉结动了动,终究只说:“往后……御书房的衣物,就由你亲自送来吧。”

婉兰愣了愣,随即恭声应道:“是,奴婢遵旨。”

她转身离去,门轴转动的轻响像根细针,轻轻刺了朱见深一下。他重新拿起龙袍,指尖抚过那处补痕,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去。

这针法,这语气,这举动……

实在太像我的贞儿了。

他望着窗外的宫墙,阳光落在琉璃瓦上,亮得有些刺眼。恍惚间,竟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捧着他磨破的衣裳,笑着对他说:“殿下别急,这就给你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