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换走的命运-静静的守候(2/2)
朱见深站在原地,望着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手里不知何时攥紧了一片槐树叶,叶尖的刺扎得手心生疼。
“皇上,夜深了,该回殿了。”贴身太监轻声提醒。
朱见深没动,目光依旧望着假山的方向,喃喃道:“婉兰……”
这名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他转身回殿时,忽然对太监说:“去查,浣衣局那个叫婉兰的宫女,是哪里来的。”
太监愣了愣,连忙应道:“是。”
暖阁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色。朱见深坐在案前,看着那本摊开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方才那女子的脸,那双惊惶却又熟悉的眼睛,像要把他拉回那些尘封的岁月里去。
而假山另一侧,万贞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他终究是没认出来,但即便能熟知她身上的味道,可这脸还是巧儿的脸,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他也认不出巧儿了吗?而是或许最近经历的太多的风霜,自己把巧儿的容颜都改变了,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可心里那点残存的希冀,却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只余下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万贞儿踩着暮色回到浣衣局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刚过月亮门,就撞见王嬷嬷端着洗衣盆出来,老嬷嬷见她脸色发白,鬓角的碎发都被冷汗浸得贴在脸上,不由得皱起眉:“这是怎么了?捡个柴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许是……走得急了些。”万贞儿避开她的目光,伸手理了理被勾破的裙摆,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朱见深那双探究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几乎要把她这层“婉兰”的皮囊看穿。
王嬷嬷将信将疑,放下盆替她掸了掸后背的草屑:“往后别绕远路了,这几日宫里不太平,听说荣尚书那边又在查什么人,巡逻的看得紧。”
“荣尚书”三个字像针,轻轻刺了万贞儿一下。她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冷光:“知道了,嬷嬷。”
接下来的几日,她刻意避开养心殿,连御花园的边都绕着走。白日里埋头搓洗衣物,把力气全使在捶打衣物的棒槌上,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惊惶捶打下去。可到了夜里,朱见深那句“眼熟”总在耳边盘旋,搅得她辗转难眠。
她不敢去想他是否真的认出了自己,更不敢去想,若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会是何种反应。当年的事迷雾重重,她不确定他是否牵涉其中,更怕这一点点“眼熟”,只是帝王一时兴起的错觉。
第十日午后,浣衣局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目光在一众宫女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万贞儿身上:“婉兰姑娘,皇上让你去趟养心殿,说是有件衣裳的浆洗法子,想问问你。”
万贞儿正在拧一件湿透的龙袍,闻言手猛地一松,龙袍“啪嗒”掉在盆里,溅了她一脸的水。旁边的春桃吓了一跳:“婉兰姐,你咋了?”
“没……没事。”她慌忙擦了把脸,心脏“咚咚”跳得像要撞出来。李德全是朱见深最贴身的太监,精明得像只狐狸,他亲自来传召,绝不可能只是问什么浆洗法子。
王嬷嬷也看出不对劲,拉着李德全问:“李公公,不知皇上找我们婉兰,是……”
“王嬷嬷放心,”李德全笑得莫测,“就是件小事,问完就送回来。”说罢,朝万贞儿扬了扬下巴,“姑娘,走吧。”
万贞儿的脚像粘在地上,挪不动半步。去,还是不去?去了,或许是真相大白,或许是万劫不复;不去,便是抗旨,死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盆里的龙袍,慢慢拧干:“劳烦公公稍等,容奴婢把这衣裳晾好。”
晾衣裳时,她的手一直在抖。阳光透过晾衣绳,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当年在南宫,她替他缝补旧衣时的光景。那时他总说:“贞儿,你的手真巧。”
巧有什么用?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自己,也没能护住他。
跟着李德全往养心殿走,宫道两旁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万贞儿低着头,数着脚下的金砖,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朱见深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
“皇上,婉兰姑娘来了。”李德全轻声禀报。
朱见深转过头,目光落在万贞儿身上。她穿着那件灰布宫装,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还带着未洗去的皂角痕迹,看着比那日在槐树下更显憔悴,却也更清晰地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抬起头来。”他说,声音比那日柔和些。
万贞儿缓缓抬头,这一次,她没敢躲闪他的目光。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像潭水,能把人的心思都看透。
“朕问你,”朱见深放下书,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你这手,是怎么练得这般有力气的?搓洗龙袍,竟能拧得这般干。”
万贞儿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掌心的薄茧硌得慌:“回皇上,做惯了活计,自然就有力气了。”
“做惯了活计?”朱见深看着她,忽然笑了,“朕记得,从前宫里有位娘娘,也爱亲手做些活计,她搓洗的帕子,总是又白又软,跟别人的不一样。”
万贞儿的心猛地一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在试探她。
“皇上说笑了,”她低下头,声音尽量平稳,“奴婢怎能跟娘娘相比。”
“哦?”朱见深挑眉,“你怎知不能比?说不定,你比她还强些。”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比如,你认得这东西吗?”
他从榻边拿起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半枚断裂的银簪——正是皇上为她亲手雕刻的,应该是跳江的时候掉了,断口处还沾着些江底的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