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逆风前行-绵延子嗣(2/2)

她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听朱见深在身后说:“婉兰,等她们都有了子嗣,朕就带你去圆明园住些日子,那里的荷花开得好。”

婉兰的脚步顿住,眼眶忽然一热。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御书房外,阳光正好,洒在金砖上泛着暖光。婉兰抬手抹了抹眼角,心里清楚,这承诺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可此刻听着,却像喝了蜜似的,甜得能冲淡所有委屈。

她知道自己不能奢求太多,能在他身边,看他批奏折,听他说心事,偶尔得他一句惦记,已是这深宫里最大的幸运。至于未来……就像御花园里的花,该开的时候总会开,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而案后的朱见深,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那块“周才人”的绿头牌,忽然觉得,比起那些迫不得已的“开枝散叶”,御书房里这片刻的安宁,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只是这心思,终究只能藏在心底,像砚池里的墨,浓得化不开,却又不能泼洒出来。

周才人接到传召时,正在灯下临摹《兰亭集序》。宣纸上的“永和九年”四个字刚写了一半,她放下笔,指尖在微凉的宣纸上轻轻按了按——原以为至少要等上半月,没想到陛下竟这么快就翻了她的牌子。

“姑娘,快梳妆吧,李德全公公在外等着呢。”贴身宫女喜滋滋地捧过一件藕荷色宫装,领口绣着缠枝莲,是前几日陛下赏的料子。

周氏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自己眉眼清秀,只是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对宫女道:“不用太张扬,就戴那支珍珠簪吧。”

来到御书房时,朱见深正站在窗前看月。月光洒在他明黄的常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少了些白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落寞。周氏轻手轻脚走上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朱见深转过身,笑道:“来了?坐吧,朕让婉兰备了些点心。”

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壶温热的梅子酒。婉兰正站在案边布菜,见周氏进来,便福了福身,安静地退到一旁。

“白日里太后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朱见深给她倒了杯酒,“家宴上的话,多半是场面话。”

周氏接过酒杯,指尖微颤:“臣妾明白,太后也是为了皇家好。”

“你明白就好。”朱见深抿了口酒,目光落在她临摹的字上,“方才看你在练字?”

“是,闲来无事,练练字打发时间。”周氏说起书法,眼里便有了光,“臣妾最喜王羲之的字,觉得他笔下的‘之’字,每个都有不同的风骨,却又透着一股自在。”

朱见深来了兴致:“哦?你说说,哪里自在?”

“就说这‘永和九年’的‘年’字,”周氏拿起一支笔,在空碟上比划着,“最后一笔拖得长,像是把岁月都拉得慢了些,不像咱们宫里,日子总过得慌慌张张的。”

朱见深闻言,忽然笑了:“你倒是说出了朕的心里话。这宫里的日子,是太紧了,紧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看着周氏,“往后若得空,常来御书房坐坐,陪朕说说话,练练字,也好。”

周氏心里一暖,举杯道:“谢陛下。”

两人聊着书法,从王羲之说到颜真卿,又从《兰亭集序》谈到《祭侄文稿》,窗外的月光悄悄移了位置,御书房里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婉兰站在一旁,见朱见深脸上有了真切的笑意,便知自己方才布菜时特意备了周氏爱吃的杏仁酥,是备对了。

夜深时,朱见深让李德全送周氏回钟粹宫。周氏走前,回头望了眼御书房,见朱见深正站在窗前,婉兰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两人的身影在烛火下依偎着,像一幅安静的画。她心里掠过一丝怅然,却很快被压了下去——能得陛下片刻的舒心,已是难得,不敢奢求更多。

周氏走后,御书房里只剩朱见深和婉兰。他拿起那幅没写完的《兰亭集序》,看着上面的“之”字,忽然叹了口气:“连个字都能活得自在,朕这个皇帝,倒不如它。”

婉兰接过他手里的笔,轻声道:“陛下若喜欢,奴婢陪您写完它?”

朱见深看着她,笑道:“好啊。”

婉兰握着他的手,一起在宣纸上写下“之”字。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她的指尖微凉,却很稳。墨汁在纸上晕开,两个“之”字交叠在一起,竟有了几分说不清的默契。

“你看,这样是不是也挺自在?”朱见深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酒气。

婉兰的脸颊红了,慌忙收回手:“陛下取笑奴婢了。”

朱见深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交叠的字,眼底的落寞淡了些。他知道,这样的时刻或许短暂,明日醒来,太后的催促、朝臣的奏请、后宫的算计,依旧会像潮水般涌来。可至少此刻,御书房里有烛火,有墨香,有个能握着他的手,一起写“之”字的人。

婉兰收拾着案上的笔墨,见朱见深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便轻声道:“陛下,夜深了,歇息吧。”

朱见深点点头,却没动,忽然道:“婉兰,你说……若朕不是皇帝,会是什么样子?”

婉兰愣了愣,想了想道:“或许……会是个读书人,在江南的小镇上,有个小院,院里种着兰草,每日里读书练字,自在得很。”

“自在得很……”朱见深重复着这四个字,笑了,“你说得好,就该是这样。”

他起身往内殿走,婉兰提着灯笼跟在身后。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出两个影子,忽远忽近,像一对总想靠近,却又怕越界的人。

内殿的烛火亮了,又灭了。婉兰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终于睡着了。她轻轻放下灯笼,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成不了他的嫔妃,成不了那本《兰亭集序》里的某个字,却甘愿做他案头的那方砚台,日日为他研墨,看他写下属于帝王的责任,也写下藏在责任背后的,那一点点想自在活着的心思。

这就够了。婉兰在心里对自己说,脚步轻快了些。御书房的灯笼还亮着,像一颗在深宫里跳动的星,照着她往前走,也照着那个需要片刻安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