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雨同舟-皇帝薨逝(2/2)
“宵小之辈?”朱祁钰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燃着点火星,“你是说……朱祁镇?”
朱祁钰口中的“朱祁镇”,正是他的兄长、前任皇帝明英宗。朱祁镇被秘密接回并软禁,源于“土木堡之变”后的一系列变故。
正统十四年(1449年),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亲征瓦剌,却在土木堡遭遇惨败,自己也被瓦剌俘虏,史称“土木堡之变”。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稳定朝局,于谦等大臣拥立朱祁镇的弟弟、郕王朱祁钰登基,是为明代宗(景泰帝),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
瓦剌俘虏朱祁镇后,本想以他为筹码要挟明朝,却因明朝已立新君,计谋落空。经过一年的周旋,瓦剌见朱祁镇失去利用价值,便提出放他回朝。此时朱祁钰已坐稳皇位,内心虽不情愿,但在“迎回太上皇”的舆论压力下,只得派使者前往瓦剌交涉。
景泰元年(1450年)八月,朱祁镇被瓦剌释放,返回北京。然而,他的归来并未迎来体面的待遇。随后,朱祁镇被直接送往南宫(位于紫禁城东南角,原为皇子居所),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为防止朱祁镇与外界联系,朱祁钰下令将南宫的宫门加锁,钥匙由锦衣卫掌管,每日仅从墙洞递入饮食。宫墙周围的树木也被砍伐殆尽,以防有人攀爬传递消息。就这样,曾经的皇帝朱祁镇开始了长达七年的软禁生活,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影子,潜藏在南宫的深院之中。
正因如此,当朱祁钰在病榻上听到“宵小之辈”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被自己软禁在南宫的兄长——他深知,朱祁镇虽身处囹圄,却始终是悬在自己皇权之上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在政局动荡时被人利用,威胁到自己的统治。
于谦喉头一动,没敢接话。谁都知道,被软禁在南宫的太上皇朱祁镇,最近动作频频,宫里不少老太监都偷偷往南宫跑,谁也说不清在密谋些什么。
“他巴不得朕死呢,”朱祁钰低低地说,嘴角勾起抹自嘲的笑,“朕病重的消息,怕是早就传到南宫了吧。”他忽然抓住于谦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于爱卿,你得帮朕盯着,不能让他……不能让他毁了这一切。”
于谦心里一酸,躬身道:“臣遵旨。只是陛下,您得先好起来,您若好好的,谁也掀不起风浪。”
朱祁钰松开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躺回枕头上,眼望着帐顶的龙纹刺绣,喃喃道:“好起来……朕还能好起来吗?”
杭氏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陛下,喝一口吧,就一口。”
朱祁钰这次没再拒绝,张了张嘴,药汁刚入喉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金英慌忙用帕子去擦,却见咳出的血丝比刚才更多了。
“陛下!”杭氏惊呼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太医!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太监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于谦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痛苦的模样,心里像压了块巨石。他知道,朱祁钰这病,一半是身体的亏空,另一半,是心病——丧子之痛像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精气神,而宫廷里暗潮汹涌的势力,更让这病雪上加霜。
南宫的墙头上,一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朱祁镇正站在树下,听着心腹太监曹吉祥低声汇报:“陛下,乾清宫那边刚传信,景泰帝又咳血了,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朱祁镇穿着件半旧的锦袍,手里把玩着颗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知道了。”他顿了顿,又道,“让那边的人盯紧点,别出什么岔子。”
曹吉祥点头哈腰地应着,又凑上前道:“太上皇,要不要……加点火候?”
朱祁镇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急什么?等他自己垮了,名正言顺。”可他攥着核桃的手,却悄悄用了力,指节泛白。
乾清宫里,太医正跪在床边诊脉,手指搭在朱祁钰的腕上,脸色越来越凝重。杭氏在一旁死死咬着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过了半晌,太医才起身,对着杭氏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陛下这是……心脉俱损,怕是……得早做打算。”
杭氏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床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朱祁钰,又想起夭折的儿子,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殿,冷得像座冰窖。
朱祁钰似乎清醒了些,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杭氏,声音轻得像羽毛:“皇后……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见济……”
杭氏握住他的手,泪水滴在他手背上,滚烫:“陛下别说了,臣妾陪着您。”
“若有来生……”朱祁钰的声音越来越低,“朕不想做皇帝了……只想……做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话音未落,他的手忽然垂了下去,眼睛望着帐顶,再也没了动静。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呜咽着穿过回廊,像是谁在低声哭泣。于谦站在殿门口,望着宫里飘起的白幡,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动荡的朝局,怕是又要变天了。而朱祁钰到死都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儿子,他的江山,终究没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