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宫廷暗流-冷宫残烛(1/2)
柏贤妃拎着食盒站在冷宫门口时,风卷着枯叶打在她石青色的宫装上,细碎的声响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铜环上的绿锈蹭了满指,她轻轻叩门,声音压得极低:“表姐?”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吴皇后的脸从缝里挤出来,头发像乱草一样缠在脸上,眼里蒙着层白翳,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食盒。“是你?”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破锣刮过铁板,“胆子倒大,就不怕被人撞见?”
柏贤妃推开门扶她往里走,指尖被吴皇后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指甲掐进肉里。“左右这身子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她低声道,目光扫过墙角发霉的稻草,喉头发堵,“我带了枣泥糕,你当年最爱的。”
冷宫比想象中更糟,唯一的木桌积着厚厚的灰,吴皇后却宝贝似的在桌上摆着个裂了缝的瓷碗,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菊。“你就不怕万贞儿的人看见?”吴皇后突然凑近,呼吸里带着霉味,“咱们这层关系,要是被捅出去,你这贤妃的位置怕是坐不稳。”
柏贤妃打开食盒,油纸包着的枣泥糕冒着热气。“谁会信呢?”她笑了笑,指尖抚过食盒上暗绣的柏叶纹,“当年选秀时故意错开的批次,入宫后从不照面,他们只当我是江南来的孤女,哪会想到我是你母亲妹妹的女儿。”
吴皇后盯着糕点上的枣泥,忽然一把挥开:“不吃!”她猛地拍向桌面,裂了缝的瓷碗晃了晃,“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怕我把你拖下水?”
“表姐!”柏贤妃提高声音,又慌忙压低,眼圈红了,“当年若不是你让父亲把我送远,我哪有机会进这宫?现在我能站稳脚,自然要护着你。”她从包袱里掏出件半旧的锦袄,“天凉了,穿上。”
锦袄袖口绣着缠枝莲,是当年吴皇后亲手教她绣的花样。吴皇后的手顿了顿,指尖抚过针脚,忽然嗤笑:“护我?你可知万贞儿最近在查漕运?那批被贪墨的粮草,账本上可记着你父亲的名字呢。”
柏贤妃的脸白了白,却挺直脊背:“账本我已经换了,用的是李总管的私章。”她凑近吴皇后耳边,气息微颤,“表姐,咱们藏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等个机会吗?你掌过六宫库房,那些太监宫女的把柄你都记着,我来递出去——”
“你想怎么做?”吴皇后的眼睛亮了些,白翳后的光刺破了混沌。
“万贞儿不是想查旧账吗?”柏贤妃眼里闪过狠劲,“咱们就给她递‘真账’,只不过,把当年经手的人,都换成她的心腹。”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等她自顾不暇,我再求皇上给你换个干净的住处——就说是……远房表亲,沾了我的光。”
吴皇后抓起桌上的枯菊往地上一摔,菊瓣簌簌落了一地。“好个丫头,”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当年的锐利,“不愧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接过锦袄穿上,指尖在柏贤妃手背上拍了拍,“但得加把火,让她知道,我吴月容的东西,抢了就得翻倍还。”
柏贤妃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悄悄松了口气。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菊瓣,像一场迟来的约定。她们藏了太多年,从不敢在人前多说一句话,如今在这冷宫里,倒终于能像真正的亲人那样,把未说完的话,连同复仇的种子,一起埋进这冰冷的泥土里。
柏贤妃临走时,吴皇后突然从稻草堆里翻出个油布包,塞到她手里。布包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摸到硬物的棱角。
“这是……”柏贤妃捏了捏,心头一跳。
“当年管库房时,我让小太监偷偷拓的印模。”吴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尾的皱纹里藏着狠劲,“内务府那几个老东西,谁没收过万贞儿的好处?他们的私章印模,都在里面。”她忽然抓住柏贤妃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记住,要让那些账册‘自己长腿’跑到李御史案头,做得干净些,别留下咱们的痕迹。”
柏贤妃点头,将布包塞进袖中,那里还藏着半块吴氏啃过的枣泥糕——是她特意留下的,万一被盘查,也好编个“给远房疯亲戚送食”的由头。
“我还能信谁?”吴皇后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冷宫的风灌进来,吹得她乱发纷飞,倒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端妃。”柏贤妃没有犹豫,“她儿子没了,心里恨着万贞儿呢。还有荣嫔,她阿玛去年被万贞儿的人参了一本,贬去了云南。”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她们以为,这是她们自己的机会。”
吴皇后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苍凉:“好,好。当年你总说我心思重,如今看来,你比我狠多了。”她转身往稻草堆里缩,背影佝偻得像团枯草,“走吧,别再来了。等事成了,记得在我坟头烧块枣泥糕。”
柏贤妃喉咙发紧,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而出。冷宫的门在她身后“哐当”关上,像一道隔断生与死的界限。她快步穿过宫道,侍卫换岗的脚步声从拐角传来,忙将袖中的布包往更深里塞了塞,低头快步走过。
回到锦绣宫时,青禾正在廊下等得团团转,见她回来,慌忙迎上去:“娘娘,您可回来了!方才永寿宫的小莲来问,说您宫里的兰花枯了,要不要让花匠来瞧瞧——”
“枯了就扔了。”柏贤妃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冰,“有什么可瞧的。”
进了暖阁,她立刻关上门,从袖中摸出那个油布包,倒在桌上。十几个木雕印模滚出来,个个刻得精细,边角处还标着名字:“张”“刘”“王”……都是内务府掌权的老太监。柏贤妃拿起刻着“张”字的印模,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是当年给万贞儿送过“暖情香”的张太监,他的私章,竟也在其中。
“娘娘,这是……”青禾端着茶进来,见了印模,惊得差点摔了茶盏。
“吴皇后给的。”柏贤妃拿起印模往朱砂盒里一蘸,在白纸上按了个红印,与她先前偷偷仿的张太监笔迹比对,竟分毫不差。她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羽毛,“青禾,去备些上等的宣纸,再找个会仿笔迹的老太监,就说……我要练字。”
青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奴婢这就去办!”
柏贤妃看着桌上的印模,指尖在“万”字印模上顿了顿——那是万贞儿当年在冷院时,太皇太后赏的私章,没想到吴皇后连这个都拓了下来。她拿起印模,在纸上重重一按,鲜红的“万”字像滴血,在宣纸上晕开。
“表姐,你看,”她对着空气轻声说,“这盘棋,该我们落子了。”
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落,飘进窗棂,落在那枚“万”字印上,像给这无声的算计,盖上了一层温柔的伪装。而冷宫深处,吴皇后正对着那幅《寒江独钓图》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画中孤舟,忽然笑了——那孤舟的船舷处,藏着一个极小的“吴”字,是当年朱见深亲手题的,如今倒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等着吧,”她对着画中的孤舟说,“我会让她知道,这宫里的水,深着呢。”
夜色渐深,锦绣宫的灯亮到了天明。宣纸上,一张张仿造的账册渐渐成形,上面的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湿气,却已经注定要掀起一场席卷后宫的风暴。而柏贤妃不知道的是,永寿宫的小莲早已在锦绣宫墙角埋了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万贞儿说过,这东西能驱虫,也能“闻出些不该有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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