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活体星球》(2/2)

伊娃的脸,那张曾经冷静、睿智的地质学家的面孔,一侧颧骨下方隆起了一个巨大的囊肿,压迫着她的左眼,视力急剧下降。她开始回避所有人,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带来“恩赐”的土壤样本发呆,喃喃自语。

雷的背佝偻了,不是因为年纪,而是脊椎在异常地增生、弯曲,形成古怪的弧度。他仍然试图研究,记录数据,但他的手抖得厉害,笔记本上的字迹歪斜扭曲,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恐惧的涂鸦。

莉娜,医生,此刻却成了最无力的囚徒。她看着同伴们,看着他们曾经健康的躯体变成怪诞生长的培养皿,自己却未能幸免。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最初以为是某种肿瘤,但内部那持续不断的、撕扯般的蠕动感告诉她,那绝非简单的癌变。她感到里面有东西在成形,在试图“修补”她多年前因手术失去的子宫和卵巢,用的却是完全错误、恐怖的材料。

马克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变得半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和快速分裂、纠缠的肌肉纤维隐约可见。关节处传来持续的、深可见骨的酸痒,那是骨骼在试图重塑,增生出无用的结构。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胸腔在扩大,肋骨在摩擦、变形。

阿尔法基地从人类智慧的堡垒,退化成了一个充斥着痛苦呻吟、怪异声响和防腐剂也无法掩盖的、甜腻腐败气味的活地狱。仪表盘依旧闪烁,电脑依旧冷静地报告着各项参数,与舱室内正在上演的血肉畸变形成残酷的对比。

“我们必须……联系地球……”马克在一次相对清醒的间隙,挣扎着爬到通讯控制台前,他的声音嘶哑,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砂纸和绒毛。他按下通话键,用尽力气嘶吼:“警告……样本……停止……再生失控……”

回应他的只有滋啦的电流噪音,间或夹杂着地球控制中心那依然冷静、却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呼叫:“阿尔法基地,信号微弱,请重复……请报告你们的情况……”

火星的电磁风暴,或者他们自身变异身体对设备产生的未知干扰,彻底切断了他与家园的最后联系。绝望像冰冷的岩浆,灌满了他的胸腔。

肯吉第一个完全失去人形。他的躯干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反转、交缠,皮肤被下方疯狂生长的组织撑破,绽开,露出红白相间、不断搏动的新生肉块和骨茬。他不再能说话,只能从一团无法辨认是头部还是肿瘤的肉团中央,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混合着窒息和极度痛苦的“嗬嗬”声。他成了一座被固定在自己工作站椅子上的、仍在微微抽搐的肉山。

伊娃蜷缩在观测窗下,那个她曾经最爱待着看火星日落的地方。她的身体与地面接触的部分,仿佛开始同化,衣服纤维和皮肤肌肉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与经过灭菌处理的地板粘连在一起。她脸上的囊肿破裂,流出的不是脓,而是清澈的、带着火星土壤腥气的液体。她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她还“活着”。

雷倒在生物实验室门口,身体弯折成一个诡异的c形,脊椎的畸形增生刺破了宇航服和背部的皮肤。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片数据板,上面是他未完成的分析报告。

莉娜躺在医疗床上,腹部高高隆起,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某种……东西在蠕动,伸展。她的呼吸微弱,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马克用还能勉强称为“手”的肢体,一点一点,拖着已经不成形状、仿佛由无数肿瘤和额外肢芽拼凑而成的下半身,爬向了气密舱的内门。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最后的、属于人类马克·威尔斯的念头。

他撞开了手动开启阀。内门嘶嘶作响,滑开。他滚进过渡舱,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意志,触发了外门开启序列。

警报凄厉地响起,红光旋转。

外门滑开的一瞬,火星稀薄、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铁锈色的尘埃呼啸而入。气压急剧变化带来的痛苦让他短暂地晕厥,又立刻被更深的剧痛刺醒。他感到暴露在火星环境下的皮肤和肌肉在迅速失水、冻结,但同时,那该死的、无尽的再生之力也在疯狂运作,试图修复这毁灭性的创伤——生长出更多无用的、瞬间坏死的组织。

他蠕动着,翻滚着,终于将自己彻底挪出了基地,瘫倒在红色的沙尘上。

视野开始模糊,血色弥漫。他最后望向那片星空,地球,只是一颗比较明亮的星星。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背部、四肢,开始与地面粘连,火星的土壤,那些孕育了“恩赐”与诅咒的微生物源头,正贪婪地拥抱他,固定他。他的身体在冻结与再生、坏死与增殖的永恒拉锯中,逐渐僵化,变形。

他的声带,在彻底失去功能前,挤出了最后一声不似人类的、悠长而痛苦的哀嚎。这声音被火星稀薄的大气迅速吸收,消散无声。

阿尔法基地静默地矗立着,观测窗后,是伊娃凝固的身影。

基地外,火星的狂风永无休止地吹拂着,卷起红色的沙粒,一遍遍拍打、覆盖着那几具——不,是那几个——仍在微微搏动、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扭曲、生长着的“活雕塑”。

地球的呼叫还在继续,徒劳地,穿越浩瀚的虚空。

“阿尔法基地,收到请回答……”

“……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