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寒门的抉择(2/2)

“你们说,其他人会怎么想?”

王珪眼睛一亮:

“下官明白了!”

第二天,格物书院济民科的课堂上。

马周和二十多名学生坐在下面。

讲课的是李默亲自请来的退休老县令,姓周。

周老县令正在讲赋税征收:

“...所以,夏税征麦,秋税征谷。但要注意,有些地方种的是杂粮,就要折价...”

讲得很仔细,也很实用。

下课后,马周主动上前请教:

“周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若是遇到灾年,该如何减免赋税?”

周老县令赞赏地点头:

“这个问题问得好。首先,要核实灾情,确定受灾程度。然后...”

两人讨论得很投入。

这一幕,被特意安排进来的眼线看在眼里。

消息传回长孙韬那里:

“马周学得很认真,李默请的先生也有真才实学。”

长孙韬并不意外:

“李默做事,向来周全。”

“不过...”

他吩咐道:

“去查查那个周老县令的背景。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做文章的。”

三天后,果然查到了。

周老县令十年前在地方任职时,曾经判错过一个案子。

虽然很快纠正了,但毕竟是个污点。

王珪兴奋道:

“用这个做文章!就说李默请的先生品行不端!”

“不。”

长孙韬摇头,

“太小了,伤不了筋骨。”

他想了想:

“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国子监。”

很快,国子监里传出流言:

格物书院的先生,是个糊涂官,判过错案。

一些原本想去书院的寒门士子,又开始犹豫了。

李默得知后,立即采取措施。

新一期《大唐杂谈》,用整整一版报道周老县令。

标题是:《三十年清官,一朝错案毁所有?》

文章详细讲述了那个案子:

当年周老县令判错,是因为证据不全。

事后他主动纠错,并自请处分。

之后三十年,他判案上千,无一错漏。

退休时,百姓送万民伞。

文章最后写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因一次过错就否定一个人一生的功绩,公平吗?”

报道一出,舆论反转。

百姓们都说:

“周老县令是个好官!”

“知错能改,比那些死不认错的强多了!”

书院的名声,不降反升。

但寒门内部的裂痕,却因此更深了。

支持派认为:

李默能这样保护自己人,值得追随。

观望派担心:

今天能保护,明天呢?

反对派则说:

看,还没怎么样呢,就先被人揭短了。跟着李默,太危险。

这天傍晚,马周在书院门口遇到赵文斌。

“文斌,你来了?”

马周有些惊喜。

赵文斌却摇头:

“我只是来看看。”

他望着书院里灯火通明的教室:

“马大人,您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选择这条路。”赵文斌低声说,“您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做您的舍人,何必...”

马周笑了:

“文斌,你觉得什么是安稳?”

“像我这样,在中书省写一辈子文书?”

“还是像你那样,在吏部等一辈子空缺?”

他拍拍赵文斌的肩膀:

“有些路,虽然难走,但走得通。”

“有些路,看似平坦,却是死路。”

赵文斌沉默良久:

“让我...再想想。”

十日后,科举放榜。

这一天,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

进士科的榜单前挤满了世家子弟和他们的仆役。

而旁边新设的三块榜——明算科、格物科、济民科,却围满了衣衫朴素的寒门士子。

张松挤在明算科榜前,手指颤抖地往下找。

第三十七名。

张松!

“中了!我中了!”他跳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陈志远在济民科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十一名。

这个四十多岁的老书生,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赵文斌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

他没有报考新科,依然守着传统的进士科。

而进士科榜单上,前五十名中,寒门只有七人。

且名次靠后。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次日朝会。

吏部尚书呈上新科中举者名单。

“陛下,明算科取中四十二人,格物科三十九人,济民科四十五人。共计一百二十六人。”

李世民接过名单:“按例,该如何安置?”

按旧制,新科进士需在吏部候选,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能得授官职。

而世家子弟往往能通过关系提前补缺。

寒门则要苦等。

吏部尚书迟疑道:“这个...按制,应在吏部候选,待有缺出...”

“陛下。”

李默出列打断,

“臣以为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新科取士,本为急补实务官员之缺。”李默朗声道,“明算科中举者,当入户部、太府寺核账理财;格物科中举者,当入工部、将作监督造工程;济民科中举者,当赴地方州县佐理民政。”

“若令其空等,岂不违背设科初衷?”

王珪立刻反驳:

“李相此言差矣!官员授职,自有制度。岂能因是新科,就坏了规矩?”

“规矩?”

李默转身面对他,

“王御史,户部去年核账,错漏三百余处,损失钱粮何止万贯——这是守规矩的结果?”

“工部修缮洛阳宫,预算超支一倍,工期延误半年——这也是守规矩的结果?”

他向前一步,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新政设科取士,为的是办实事,解实困。若取中之人不得其用,新政便形同虚设!”

“臣请陛下,准许新科中举者,即刻授相应职位!”

“荒唐!”

崔浩站出来,

“未经历练,直接授职?若是庸才误事,谁担其责?”

“那就定考核之制!”

李默早有准备,

“三个月试用期。胜任者留,不称职者去。如此,既给寒门机会,也不误朝廷事务。”

双方激烈辩论。

长孙韬始终沉默。

他在观察李世民的态度。

终于,皇帝开口:

“李相所言,不无道理。”

一句话,定了调子。

长孙韬心头一沉。

李世民继续道:

“新科初设,当有新气象。这样吧——明算科前十名,入户部见习主事;格物科前十名,入将作监丞;济民科前十名,外放县丞。”

“余者,按成绩分派各部、各州为吏。”

“皆给三月试用期。期满考核,优者留用,劣者罢黜。”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皇帝已经定了,谁还敢反对?

“陛下圣明!”

朝臣齐声。

消息传出,寒门震动。

张松被授为户部见习主事,正九品下。

虽然官职卑微,但这是实职!

他不必再候补,不必再等待。

陈志远被外放郑州中牟县县丞,正九品上。

离家前夜,他在文贤茶馆请客。

还是那三十多人,气氛却截然不同。

“诸位,我要走了。”陈志远举杯,“去中牟,做个实实在在的官。”

他看向赵文斌:

“文斌,一起走吧。我那里缺个主簿,你来做,我从县丞俸禄里分你一半。”

赵文斌眼圈红了。

他知道,这是陈志远在拉他一把。

“陈兄...我...”

“别说了。”陈志远拍拍他,“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兄弟,咱们寒门,怕了一辈子,还要怕到什么时候?”

他饮尽杯中酒:

“这次新政,是咱们唯一的机会。抓住了,子孙后代就能挺直腰杆做人;抓不住...”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张松站起来,激动地说:

“诸位!我张松,户部见习主事,今日在此立誓——定要做出个样子来!让那些世家看看,寒门子弟,不输任何人!”

“好!”

“干杯!”

这一夜,许多寒门士子醉倒在茶馆。

有泪,有笑,有不甘,更有希望。

格物书院,钟楼。

李默和石磊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大人,今日授官的一百二十六人,有八十九人来自寒门。”石磊汇报。

“还不够。”李默摇头,“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知道,这第一批授官的新科中举者,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

涟漪会一圈圈扩散。

会有更多寒门士子看到希望。

会有更多观望者下定决心。

当然,也会有更激烈的反扑。

“石磊。”

“学生在。”

“书院要加快培养第二批。”李默目光深远,“明年的科举,寒门中举者要翻倍。”

“还有,让马周、戴胄他们把实务经验整理成讲义。寒门缺的不是聪明,是见识。”

“是!”

石磊躬身退下。

李默独自站在钟楼上。

秋风飒飒。

他仿佛能听到,那延续数百年的门阀壁垒,正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寒门的抉择,才刚刚开始。

但今夜过后,至少有一百多个寒门家庭,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

而未来,正是由这一个个选择,一点点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