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化之始(2/2)

“我要推行新政,自然要摸清底数。这账,还是算得太客气了——盐铁衙门那些胥吏多是关陇安插,他们压秤、以次充好、拖延付款,实际到崔家手中的利润,恐怕连五文都不到。”

月光下,崔弘度的脸有些发白。

“李相所言不虚。崔家这些年,确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那崔浩与关陇交好,可曾改善过这局面?”

这一问,正中要害。

崔弘度苦笑:

“不瞒李相,反而更糟。关陇那些人,吃定了崔家只能依附他们,压价更狠,回款更慢。族中长辈已有怨言,说崔浩这是‘引狼入室’。”

“所以崔家需要一条新路。”

李默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我的新盐法——废除官府统购统销,改为‘民制、官收、商运、商销’。盐户直接与官府签订契约,按质定价。官府设盐课司,只负责监督质量和征收盐税。运输和销售,交由有特许的商社经营。”

崔弘度呼吸急促起来。

他飞快地在心中计算。

如果盐户能直接定价,以崔家盐田的质量,每石至少能卖到六十文。扣除盐税和成本,净利润可达二十五文以上!

是现在的五倍!

“商运商销……”

他声音发干,

“这‘商’,指的是?”

“有资质、有资本、守规矩的商社。”

李默直视他的眼睛,

“比如……由山东各大族联合组建的‘齐鲁盐运商社’。崔家若能主导,便是真正的百年基业,而非仰人鼻息。”

轰!

崔弘度只觉得脑中炸开。

他死死盯着李默,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算计或陷阱。

但李默的眼神坦荡而锐利。

“李相……”

崔弘度艰难开口,

“崔浩之事,族中已有裂痕。若此时与李相合作,恐怕……”

“恐怕族中会分裂?”

李默接过话头,

“崔兄,恕我直言——崔家已经在分裂了。一边是攀附关陇、屡战屡败的旁支;一边是坚守祖业、谋求正道的嫡系。你选哪边?”

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崔弘度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崔浩虽有过失,终究是崔家人。若内斗起来……”

“我不是要你们内斗。”

李默摇头,

“我是要给嫡系一个堂堂正正壮大崔家的机会。当你们掌握了盐运商社,每年给族中带回数十万贯利润时,族中还有谁会支持那个只会攀附、却带不来实利的崔浩?”

这话太赤裸,也太真实。

崔弘度闭上了眼睛。

是啊,家族之中,终究是利益说话。

若自己能给族中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还会在乎一个屡屡失败的崔浩?

“但这只是草案。”

李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要让它变成真正的政令,需要过政事堂,需要陛下朱批。而在那之前,长孙韬和崔浩他们,会拼命阻挠。”

“所以需要崔家内部先统一声音。”

崔弘度睁开眼,眼中已燃起火焰,

“需要嫡系一脉站出来,告诉族老们——跟着李相,才有出路;跟着崔浩,只有死路。”

“聪明。”

李默赞许地点头,

“山东士族在朝官员三十七人,崔家占了九人。若你能说服崔家嫡系一脉的六位官员联名支持新政,再加上卢氏、郑氏……这股力量,足以在朝堂上形成声势。”

崔弘度缓缓坐下。

他需要时间思考。

巨大的利益背后,是巨大的风险——要与崔浩彻底决裂,要承担家族内斗的后果。

“崔兄。”

李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柔和了许多,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请你想想——崔浩攀附关陇这些年,给崔家带来的,是损失、是污名、是步步后退。而你现在面前这条路,是利润、是清誉、是百年基业的真正稳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崔家的未来,在你手中。是做崔浩那样依附他人的藤蔓,还是做支撑家业的栋梁,你今日就要选。”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击。

崔弘度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嘱咐:“弘度,崔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

他想起了崔浩一次次失败后,族中长辈失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山东士族这些年受的憋屈……

“李相。”

他站起身,郑重一揖,

“弘度愿为崔家闯出一条新路。三日内,我会说服嫡系一脉的叔伯兄弟。三日后,崔家六位官员的联名奏疏,会送到政事堂。”

“好!”

李默也起身还礼,

“崔兄今日之选,必是崔家中兴之始。至于崔浩那边……”

“我来处理。”

崔弘度眼中闪过决绝,

“族中之事,终究要在族内解决。崔浩若执迷不悟,自有家法族规。”

月光如水。

送走崔弘度后,赵小七从阴影中走出。

“大人,崔家内部这一斗,恐怕会牵扯我们不少精力。”

“不。”

李默望着崔弘度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冷峻的弧度,

“崔家内斗,消耗的是长孙韬的助力。崔浩一旦失势,长孙韬在山东士族中就少了一条重要臂膀。而我们……”

他转身,眼中精光闪烁:

“得到了一个真正有实力、有抱负的盟友。让苏婉儿那边开始接触卢氏、郑氏,把崔家嫡系已支持新政的消息放出去——当其他山东士族看到,连最保守的崔家嫡系都选择了这条路时,他们会知道该怎么选。”

赵小七恍然大悟:

“分化的第一步,从崔家内部开始……”

“不。”

李默纠正道,

“是清理门户,轻装上阵。一个团结却弱小的崔家,不如一个分裂却强大的崔家嫡系。毕竟……”

他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我们需要的是能打仗的盟友,不是拖后腿的累赘。”

月光洒满庭院。

长安城的夜色中,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悄然升级。

而第一道裂痕,正从崔家内部——从嫡系与旁支之间,缓缓绽开。

这裂痕将蔓延至整个山东士族,最终,撕裂关陇集团看似坚固的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