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困龙于渊(下)(1/2)

六月十九,午时三刻。

太原城南的炮位上,二十门重炮终于就位。黝黑的炮管斜指天空,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炮手们赤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他们正进行最后的检查——清膛,装药,填弹,插引信。

张铁锤站在中央的观察台上,手里举着两面小旗。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太原城南门城楼,那上面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大概是守军在观察这边的动静。

“各炮报告!”他嘶声大喊。

“一号炮就位!”

“二号炮就位!”

……

“二十号炮就位!”

声音此起彼伏,在燥热的空气中传开。炮手们退到炮位后方的掩体里,只留点火手握着长长的火绳,蹲在炮尾旁。火绳浸过硝水,烧得慢,但稳。

沈正阳在后方的高台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握着镜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刘虎站在他身边,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

“开始吧。”沈正阳放下望远镜。

张铁锤深吸一口气,将两面红旗同时举起,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二十个点火手几乎同时点燃了引信。

滋滋滋——

引信燃烧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毒蛇吐信。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看见炮口慢慢腾起的白烟,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前的凝滞。

然后——

轰!!!!!!!

二十门重炮同时怒吼的声音,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那不是简单的巨响,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一种撕裂天空的雷霆。地面在颤抖,空气在震荡,远处的太原城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二十枚二十四斤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它们在空气中划出二十道肉眼可见的轨迹,像二十条黑色的恶龙,扑向三里外的城墙。

时间在这一刻又变得极快。

第一枚炮弹击中了南门城楼的飞檐。粗大的木梁像麦秆般折断,瓦片暴雨般坠落,整个城楼剧烈摇晃。第二枚打在城墙上,砖石炸裂,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凹坑。第三枚、第四枚……炮弹如雨点般砸在城墙上,每一击都让这座千年古城颤抖。

站在城楼上的几个守军,在炮弹击中前的最后一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骇,又从惊骇变成绝望。然后他们就和破碎的木石一起,消失在腾起的烟尘中。

炮击只持续了一轮。

但这一轮造成的破坏,比之前一个月的所有战斗加起来还要大。南门城楼塌了一半,城墙被砸出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洞,最深的那个几乎要穿透墙身。烟尘弥漫,遮天蔽日,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太原城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哭声响起。

炮击过后的那个夜晚,太原城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发生在城西的贫民区。一个姓李的木匠,家里已经两天没开火了。妻子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五岁的儿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会睁着空洞的大眼睛看屋顶。

子夜时分,有人轻轻敲门。李木匠开门,门外是对门的王铁匠。两人对视,都没说话。王铁匠手里抱着个包裹,包裹里是他三岁的女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李木匠明白了。他转身回屋,抱出自己五岁的儿子。两个男人在黑暗中对视,眼里都没有泪,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换吧。”王铁匠说。

“换。”李木匠点头。

两个孩子被交换。李木匠抱着王家的女儿回屋,王铁匠抱着李家的儿子离开。门轻轻关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木匠关上门后,没有立刻进里屋。他靠在门上,身体慢慢滑落,最后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却没有声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这就是“易子而食”。古书上的四个字,如今在这座城里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饿到极限的人,舍不得吃自己的孩子,就和别人交换,这样……至少能活下去。

第二件事发生在巡抚衙门。

孙传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刚送来的战报。南门城楼损毁,城墙多处受损,守军伤亡二百余——这还只是一轮炮击。如果明天、后天继续轰击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进来的是陈幕僚。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糊状的东西,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大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陈幕僚把碗放在桌上。

孙传庭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树皮、草根,掺了点麸皮。”陈幕僚说,“城里已经找不到粮食了。连老鼠都被人抓光了。”

孙传庭没动那碗东西。他抬起头,看着陈幕僚:“陈先生,你跟我说实话,这城……还能守几天?”

陈幕僚沉默了很久。

“三天。”他终于说,“如果贼军继续用那种炮轰击,最多三天,城墙必破。如果不用炮,围困下去……也撑不过十天。城中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

易子而食。孙传庭闭上眼。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百姓……恨我吗?”他问。

“不恨。”陈幕僚摇头,“他们恨这世道,恨朝廷,恨老天,但不恨您。因为他们知道,您把自己的口粮都分出来了,您和他们在挨一样的饿。”

孙传庭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算什么?一个陪着他们饿死的官?一个眼睁睁看着全城人死绝的巡抚?”

陈幕僚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第三件事发生在城南的守军营地。

王二狗蹲在墙根,手里捏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这是今日的口粮,四两,他舍不得一口吃完,每次只掰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

同伍的老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二狗,听说了吗?东门李把总……降了。”

王二狗手一抖,饼差点掉地上:“降了?怎么降的?”

“半夜用绳子吊下城,跑到贼军那边去了。”老兵左右看看,更低了声音,“听说贼军给了他一大碗肉汤,两个白面馍。吃完他就把城中布防全说了。”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肉汤,白面馍……这些词听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还有呢,”老兵继续说,“贼军说了,开城投降者,每人发米一斗,肉三斤。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那……那咱们……”

“咱们什么?”老兵苦笑,“二狗,你看看这城,还守得住吗?今天那炮你听见了吧?一炮能把城墙砸个坑。要是明天他们对着一个地方猛轰,轰上个十炮八炮,墙就塌了。墙一塌,贼军冲进来,咱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王二狗不说话了。他想起老家泽州,想起娘,想起妹妹。如果他死在这儿,她们怎么办?谁会告诉她们消息?谁会照应她们?

“二狗,”老兵忽然抓住他的手,“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仗,打不赢了。孙大人是忠臣,咱们佩服。但忠臣的命是命,咱们的命也是命。家里还有人等着咱们回去呢。”

王二狗看着老兵,看着那张被饥饿和恐惧折磨得变了形的脸,很久,点了点头。

这一夜,太原城里有多少人做了和王二狗一样的决定,没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清晨,巡城的军官发现,又有十七个守军不见了——不是战死,是逃跑。

人心,开始散了。

六月二十,清晨。

沈正阳站在观察台上,看着太原城南墙上那些新鲜的弹坑。晨光斜照,把坑洞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伤口。

“大帅,”张铁锤走过来,“炮位已经调整好了。今天集中轰击这段——”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段城墙,“根据昨天的落点计算,这段墙最薄,而且昨天已经砸出了裂缝。连续轰击,应该能轰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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