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困龙于渊(下)(2/2)

沈正阳点头:“需要多少轮?”

“十轮齐射,每轮间隔一刻钟,让炮管冷却。”张铁锤算了算,“大概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从辰时到午时。轰塌之后,步兵就可以冲锋了。

“开始吧。”沈正阳说。

今天的炮击和昨天不同。昨天是示威,今天是破城。二十门炮全部调整了角度,瞄准城墙的同一段。炮手们更加熟练,装填速度更快,动作更稳。

第一轮齐射。

二十枚炮弹几乎同时击中目标。那段本就受损的城墙剧烈摇晃,裂缝像蛛网般蔓延,砖石簌簌落下。烟尘腾起,遮住了整段城墙。

一刻钟后,第二轮。

这次看得更清楚——裂缝变大了,有一段墙体明显向外凸出,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把。

第三轮、第四轮……

炮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轮之间的一刻钟,成了对守军最大的折磨。他们知道炮弹会来,知道墙会塌,却无能为力。有人开始崩溃,丢下武器往城里跑。军官挥刀砍倒几个,但更多的人在往后缩。

第七轮齐射时,意外发生了。

一枚炮弹击中了裂缝最密集处。城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整段墙,大约三丈宽,轰然倒塌。

砖石如瀑布般倾泻,扬起冲天的烟尘。倒塌的墙体砸在城内的街道上,把几间民房夷为平地。烟尘中,一个巨大的缺口赫然出现,像巨兽张开的嘴。

炮击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停了。

然后,青鸾军的阵地上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

缺口

太原城南,城墙缺口处。

烟尘慢慢散去,露出那个三丈宽的豁口。豁口内外堆满了破碎的砖石,高的地方齐胸,矮的地方只到膝盖。透过豁口,能看见城内的街道,看见惊恐逃窜的百姓,看见正在集结的守军。

孙传庭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的。他站在缺口内侧,看着那个巨大的窟窿,脸色平静得可怕。身上的铠甲沾满灰尘,头发散乱,但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一个军官跑过来,脸上全是血,“贼军……贼军要冲了!”

孙传庭转头望去。缺口外,青鸾军的步兵正在列阵。最前面是刀盾手,后面是长枪手,再后面是火铳手。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堵住缺口。”孙传庭的声音很稳,“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过来——门板,床板,家具,沙袋。人不够就抓百姓,告诉他们,城破都得死。”

命令传下。守军开始疯狂地搬运东西,堵在缺口处。但缺口太大了,三丈宽,再怎么堵也堵不严实。而且青鸾军不会给他们时间。

果然,一炷香后,进攻开始了。

先是火铳齐射。弹丸如雨点般打进缺口,打在临时堆起的障碍物上,打在守军身上。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呐喊声、铳声混成一片。

接着是步兵冲锋。青鸾军的刀盾手顶着盾牌,踩着乱石冲进缺口。守军挺枪迎上,双方在狭窄的豁口处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刀砍进肉体的闷响,枪刺穿胸膛的撕裂声,垂死者的哀嚎,怒吼,咒骂……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奏出一曲地狱的乐章。

孙传庭拔出剑,亲自上前。他一剑劈倒一个冲进来的青鸾军士兵,反手又挡住另一刀。剑刃碰撞,火星四溅。他已经五十三岁了,饿了一个多月,力气早就大不如前。但那股狠劲还在,那种宁死不退的气势还在。

“孙传庭在此!大明将士,随我杀贼——!”

他的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清晰。周围的守军精神一振,拼死抵抗。缺口处的争夺陷入了僵持,青鸾军冲进来一批,就被打退一批,尸体在豁口处堆积起来,越来越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缺口已经打开,更多的青鸾军正从其他地方赶来。而太原守军,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青鸾军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强冲缺口,而是调来了火炮——不是重炮,是轻便的步兵炮。十几门小炮架在缺口外百步处,装填霰弹,对准缺口内侧的守军。

“放!”

砰砰砰砰——!

铁砂、碎瓷、石子呈扇形喷射,像死神的镰刀横扫一切。挤在缺口内侧的守军成片倒下,血肉横飞。临时堆起的障碍物被打得千疮百孔,后面的守军暴露无遗。

“冲!”青鸾军的指挥官抓住机会,再次下令。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们了。

午时末,孙传庭退回了巡抚衙门。

跟他回来的,不足百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清面容。衙门外的街道上,喊杀声越来越近,青鸾军正在清剿残敌,一步步向城中心推进。

孙传庭走进大堂。这里曾经是山西最高权力所在,如今空空荡荡,只剩几张桌椅,和满地的灰尘。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些曾经挂满匾额、如今空无一物的墙上。

他走到公案后,缓缓坐下。身上的铠甲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解开系带,卸下甲胄,扔在地上。然后是头盔,佩剑,一件件,都扔了。

最后,他只剩一身染血的官袍。

“大人……”几个亲兵跟进来,满脸是泪,“走吧,从后门还能……”

“走?”孙传庭笑了,“往哪走?太原丢了,山西丢了,我孙传庭还有脸活着回去见皇上吗?”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那里挂着一幅字,是他刚上任时亲手写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力依旧遒劲。

“取笔墨来。”他说。

亲兵取来笔墨纸砚。孙传庭铺开纸,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一点不抖。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罪臣孙传庭,顿首再拜……”

这是一封遗书。写给崇祯的。写他如何守城,如何粮尽,如何城破,最后写:“臣力竭矣,唯有一死以报君恩。然城中十五万生灵何辜?乞陛下念其苦楚,勿再加罪。臣虽死,不敢怨。”

写完,他放下笔,把信折好,交给亲兵:“若有机会,送到北京。”

然后他走到堂前,面北而跪。北京在那个方向,紫禁城在那个方向,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在那个方向。

“皇上,”他轻声说,“臣……尽力了。”

抽出匕首。匕首很短,但很锋利,是他随身带了二十年的。刀柄上刻着两个字:“精忠”。

没有犹豫,反手,刺入胸膛。

痛。很痛。但比痛更清晰的,是一种解脱。他终于不用再守了,不用再看着百姓饿死,不用再在忠与义之间挣扎。

血从伤口涌出,很快染红了官袍。他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他就那样跪着,面向北方,眼睛睁着,看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

亲兵们跪了一地,哭声压抑而绝望。

门外,喊杀声越来越近,脚步声纷杂,是青鸾军的士兵在搜索这座最后的抵抗中心。很快,他们就会冲进来,看见这一幕——一个老将,面北而跪,以身殉国。

而太原城,在这一刻,彻底陷落。

太阳西斜,照在巡抚衙门的飞檐上,照在街上的血迹上,照在那些或死或降的守军身上,照在惊慌失措的百姓脸上。

一座千年古城,就这样换了主人。

而历史,将记住这一天,记住这座城,记住这个宁死不降的人。

无论对错,无论成败,有些东西,终究值得用生命去扞卫。

即使扞卫的,只是一个即将逝去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