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碎玉之声,道将必行(2/2)

碎玉之声,清脆如冰裂,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炸响。

那声音尖锐得仿佛刺穿了晚风,碎片四溅,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如同星辰坠地。

那柄象征着士族荣耀与传承的玉如意,在坚硬的石阶上摔得粉身碎骨。

一片较大的残片滚入缝隙,余光尚在暮色中微闪。

荀顗看也未看那些碎片,仿佛摔碎的不是传家之宝,而是一个不堪重负的幻梦。

他缓缓转身,佝偻着背,一步步离去。

那背影,如同一棵被风雪压折了主干的苍松,再也挺不直了。

宫墙的阴影里,一名不起眼的宦官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叫阿九,是内察司“静吏”中的一员。

就在玉碎声回荡宫墙之时,城南某处幽深宅院内,几名黑袍男子围坐密议。

一人冷笑道:“彼以言杀人,我以血偿之。春祭将至,神道当飨——届时百官齐聚南郊,正是动手良机。”

阿九迅速将所见所闻,录入了一本特制的簿册——《静吏录·特别篇》。

消息传到曹髦耳中时,他正在灯下批阅奏章。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

听完阿九的禀报,他脸上无怒亦无喜,只是沉默了片刻。

“孙元。”他唤道。

“臣在。”

“派人去,将那些碎玉,一块不少地给朕捡回来,用檀木匣子装好,就放在朕的御案边上。”

孙元迟疑道:“陛下,此玉乃荀氏八代之宝,拾之恐惹非议。”

曹髦凝视烛火,轻声道:“正因为它是八代之宝,才更要留下。让他们看看,一个时代是如何落幕的——不是被斩草除根,而是自己走到了尽头。这匣子放在御案旁,不是为了纪念荀顗,是为了提醒朕:任何固守不变的东西,终将破碎。”

说罢,他重新提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章上,重重地落下了批红。

“即刻下诏:策试取士,正式定为国典,此后三年一科,不限门第出身,唯才是举。另,于边郡各州,设立‘边地儒馆’,凡因战乱流徙之寒门子弟,有志向学者,由官府统一供其食宿,授其经义。”

两道诏令,如平地惊雷,彻底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数日后,即将归国的吴使陆喜,郑重其事地最后一次求见天子。

这位来自东吴的博学之士,脸上再无初见时的客套与审视,唯有深深的敬畏。

“陛下,”陆喜长揖及地,“在下奉使前来,原为窥探魏国虚实。然近日观魏庭之争,方知强国之本,不在甲兵之利,而在得士心民心。贵国天子,未动一兵一卒,未斩一将一臣,却于谈笑间,夺百代世家之权柄,行千年未有之变革。此等手腕,非霸术,实乃王道之萌芽。在下心悦诚服。”

当晚,曹髦展读其呈上的《魏论》残稿,读至“以言立威,以理服仇”八字,久久不能释卷。

夜半起身,披衣而出,径往观星台。

雪霁天晴,风清月朗,俯瞰下去,洛阳城万家灯火,灿若星河倒悬。

寒风吹拂衣袂,带来远处屋檐积雪滑落的细微声响。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刚刚铸好的铜印,上面用小篆阳文刻着五个字——“崇文馆提举”。

铜印尚带着炉火余温,触手微烫。

他将这枚印交到身后的孙元手中。

“从前,我们藏在暗处,竖起耳朵听风声,”曹髦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无比,“从现在起,朕要你建起这座崇文馆,去搜集民意,去刊印时文,去评点人物。我们要让天下的百姓,自己开口说话。”

孙元双手接过铜印,入手滚烫,他重重叩首:“臣,遵旨!”

正在此时,远处太学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少年们清朗的歌声,伴着简单的鼓点,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

“天门开,辟雍台,一纸通经圣道来。非朱紫,是草莱,千灯万户照夜台……”

那是太学生们新编的《寒士赋》,如今已是洛阳城里最时兴的曲调。

歌声清澈,穿透寒夜,像是一股暖流注入冻土。

曹髦负手而立,望着那片灯火最璀璨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自语:“荀公,你说道之不行,命也。可你看,道,已经走在街上了。”

风过宫阙,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越的脆响,连绵不绝,仿佛是这座古老的帝国,在沉睡了数百年后,正缓缓地,睁开它的双眼。

这个冬天,洛阳城在一种奇异的亢奋与平静中度过。

旧的秩序在无声中崩解,新的规则在万众瞩目下建立。

当第一缕春风吹过洛水,融化了最后一寸薄冰,整座都城都沉浸在一种万象更新的希望里,似乎没有人察觉到,在平静的冰面之下,那些被压抑的怨毒与杀机,正在如何疯狂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春祭那一天,最猛烈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