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直笔阁开,万口同书(2/2)
郤正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
“孙皓生性多疑且暴虐,他看到书中写朕身为天子却被权臣逼入绝境,最后不得不殊死一搏,他会想什么?”曹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他会想到他自己,想到东吴那些也不安分的世家大族。这本书送过去,不是递刀子,是给他送一面照妖镜。让他看看,权臣是如何架空皇权的。这颗钉子埋下去,比十万大军都有用。”
处理完这桩“通敌”的公案,一直坐在角落里未曾出声的卫恒,突然动了。
他的竹杖在木地板上轻轻一点,“笃”的一声,如古钟轻鸣,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杖尖与桐木地板相触,震起细微木屑,飘浮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如金尘浮动】。
“陛下。”
卫恒那双灰白的眸子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他枯瘦的手指在一卷刚修好的竹简上摸索着,指甲在竹皮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竹青表皮微凉而滑腻,指腹能触到刻痕深处渗出的微潮竹浆,指甲刮过时,发出类似蚕食桑叶的窸窣声】。
“老臣有一事,需请示陛下。”
“讲。”
“关于前日宫变,陛下授意那名叫小蝉的宫婢,在袖中藏毒针,意图在太极殿上同归于尽一事……”卫恒的声音沙哑平直,听不出丝毫情绪,“此乃阴诡刺客之道,非人君所为。郤大人觉得有损圣德,建议删去,只记陛下英勇抗争。老臣想问,这段,是删,还是留?”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郤正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拼命给卫恒使眼色,却忘了对方根本看不见。
那是曹髦的黑历史,是他在绝望中不择手段的挣扎。
作为开国之君的形象,这确实是个污点。
曹髦沉默了。
他看着卫恒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听着窗外风吹动灯笼的哗哗声。
【灯笼纸面被风反复拍打,啪、啪、啪,像一只困兽在薄茧中徒劳撞击;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沉闷如心跳】。
良久,曹髦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留着。”
郤正急道:“陛下!这……”
“不仅要留着,”曹髦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卫恒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上,“在这段后面,加上朕的一句注脚:‘朕亦悔之,然当时无他路可走。’”
卫恒那张如岩石般僵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陛下容悔,史方有魂。”
卫恒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手中的刻刀重重落下,在竹简上刻下了第一笔。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凿在石头上。
【刀锋切入竹肌,迸出细小的青白木屑,一股清冽又微辛的竹香霎时弥漫开来,压过了室内陈年墨臭】。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直笔阁的一楼大厅里,数十盏油灯将宽敞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灯焰摇曳,将伏案人影放大、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游动的墨蛟;灯油燃烧时发出极细的噼啪声,偶尔一豆灯花爆开,溅起微光】。
透过窗棂的缝隙,可以看到数十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有皓首穷经的老儒,也有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号衣的更夫。
他们或写或画,笔触稚嫩也好,文采飞扬也罢,都在这张巨大的历史长卷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笔。
曹髦立于二楼的回廊下,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俯瞰着这生机勃勃又略显混乱的一幕。
【栏杆木纹深嵌掌心,沁着夜露的凉意;楼下墨香、汗味、陈纸霉气、新裁竹简的清气,混作一股沉厚的气息,沉沉托住他的呼吸】。
“天子不讳过,史官不避死。”
楼下的角落里,那个叫阿竹的盲女正帮着卫恒整理竹简,口中轻声背诵着刚刻好的句子。
童音清脆,穿透了寒夜的风,清晰地钻进曹髦的耳朵里。
曹髦嘴角微扬,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竹简相碰的清脆声响,连绵不绝,宛如一阵急雨打在铜驼巷的青石板上。
那是历史的回响。
刚走出阁门,一直候在阴影处的小蝉便无声地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