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云台未启,先折儒锋(1/2)
洛阳城东,原本荒废的云台阁如今尘土飞扬——黄褐色的泥浆在斜阳下泛着湿漉漉的油光,脚边几簇野荠菜被踩倒,断茎渗出微涩的青汁气;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腥冷、杉木屑的微辛,还有一丝铁器在潮湿空气中悄然浮起的淡锈味。
刚下过雨的泥土被翻开,混着新刨出来的杉木屑味,有些呛鼻,却也透着一股子万物更始的生机。
雨珠仍从槐叶尖滴落,“嗒、嗒”轻响,像慢拍的更漏;远处传来断续的“嚓嚓”声——是斧刃刮过湿木的滞涩摩擦,间或一声清越的“叮!”——铜钉被铁锤砸进榫眼,震得脚底微麻。
曹髦勒住马缰,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策马立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阴影里。
树皮粗粝如砂纸,蹭过他垂落的袖缘,留下细微的刺痒;马腹温热的起伏透过 saddle 皮革,一下一下抵着他大腿内侧。
这里不像皇宫,没有熏香和死气沉沉的规矩,只有叮叮当当的斧凿声。
视线穿过正在搭建的脚手架,曹髦看见那个叫老陈的园丁正跪在泥地上——膝下湿泥发出轻微的“噗”声,他佝偻的脊背在逆光中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
这老汉原本是在御花园伺候花草的,因为懂点木工活,被樊建拉来凑数。
此刻,老陈手里正摆弄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架子。
那原本是一个废弃的铁犁底座,被他拆了下来,上面用榫卯卡住了一个巨大的铜盘——铜面映着天光,晃得人眯眼,边缘却沾着三道新鲜的泥指印,湿漉漉地反着哑光。
他眯着那只昏黄的老眼,像是在看地里的庄稼苗一样,极其专注地调整着铜盘的倾角,时不时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垫在底座下找平——指尖捻开泥团时,细小的沙粒簌簌滚落,黏在皲裂的指缝里。
“日头偏了三厘,得垫。”老陈嘟囔着,粗糙的大手在做工精致的铜盘上蹭过,留下一道泥印,又迅速被铜面沁出的凉意吸干。
那是用来校准日晷的。
曹髦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劳动者的智慧,他们不懂什么《周髀算经》,但他们知道怎么让犁头吃土最省力,这种直觉用在机械校准上,往往比精密的算筹还要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和谐的忙碌——靴底踏碎枯枝的“咔嚓”、袍袖刮过竹竿的“唰啦”、粗重喘息混着衣料摩擦的窸窣,由远及近,撕开了工地低沉的劳作节律。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炸响——声浪撞在云台残壁上,嗡嗡回荡,惊起檐角两只栖着的灰雀,“扑棱棱”掠过曹髦头顶,翅尖扫过发烫的耳廓。
曹髦眼神一凝,只见一群身穿宽袖儒袍的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工地——宽大袖口卷至小臂,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腰间玉佩随疾行而相击,发出“珰、珰”的脆响,却压不住袍裾带起的尘烟。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鸠杖,正是如今兖州学派的领袖,名满天下的大儒邴原。
他身后跟着七十二名年轻经生,个个面带愤色,仿佛这里发生的不是修缮,而是一场伤天害理的暴行——有人攥紧竹简,指节泛白;有人喉结滚动,唾沫星子溅在胡须上。
老陈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刚校准好的铜盘“哐当”一声歪倒在犁架上——铜盘边缘刮过铁架,迸出一星刺目的火花,随即闷响沉入泥地。
邴原大步走上前,看着那个沾着泥土的铁犁架子,又看了看被当成工具随意摆弄的日晷铜盘,气得胡须乱颤——那颤动甚至牵得他颈侧一条青筋突突跳动。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邴原猛地扬起手中的一卷竹简,狠狠地砸在老陈脚边的泥地里,“云台乃是当年光武帝供奉图谶、讲经论道之圣地!尔等竟将这耕田犁地的粗鄙之物搬上圣坛,以匠人淫巧污蔑大道,成何体统!”
竹简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隶书沾上了污泥——墨迹被泥水洇开,字形模糊如泪痕;竹片边缘嵌着黑泥,散发出微腐的潮气。
老陈吓得不知所措,慌忙想要去捡那竹简,却被一名年轻经生一脚踢开:“别用你的脏手碰圣贤书!”——靴底碾过竹简,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先生息怒!”
闻讯赶来的樊建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因为跑得急,衣襟上沾满了木屑——几片薄如蝉翼的杉木屑粘在他汗湿的额角,随着急促呼吸微微颤动。
他挡在老陈身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邴公,此非淫巧。晚辈正在重新测定洛阳的夏至日影。这铁犁架稳固且可调节角度,配合日晷,能更精准地推算节气。”
樊建从怀里掏出一把算筹,飞快地在地上摆列出几个算式,指着那行云流水的数字道:“您看,依此法测算,去岁的冬至实则晚了两个时辰。正因为这微小的误差,导致今春播种早了三日,故而麦苗受了倒春寒。精准测算,乃是敬天授民之本啊!”——算筹是硬质檀木所制,敲击地面时发出短促清响,像叩问大地的鼓点。
曹髦在树后看着樊建。
这少年奇才,平日里只知道埋头算数,没想到关键时刻,骨子里还是有股劲的。
邴原瞥了一眼地上的算筹,
“敬天?”邴原冷笑一声,鸠杖重重顿地——杖首铜环震颤,嗡鸣声钻进耳膜深处,“《礼记》有云:君子不器!大道在心,在德,在于感应天地之气,岂是尔等用这种奇技淫巧、加减乘除就能算出来的?以器代道,舍本逐末,这才是无本之木!”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显然是说给周围围观的士子们听的:“拆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犁头、架子统统拆了!云台清净地,容不得这些腌臜物!”——尾音劈开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气息。
几名经生立刻上前,推搡着老陈,就要去拆那刚刚架好的底座——粗布衣袖擦过老陈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樊建双拳紧握,脸涨得通红,却被十几个人围住,动弹不得——他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血痕,渗出血丝,混着木屑与汗渍,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树荫下,曹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鞭——皮革包裹的鞭柄冰凉光滑,指腹摩挲过一道细微的旧刻痕,那是去年秋狝时留下的。
他没有冲出去。
现在出去,是以势压人。
他是皇帝,自然可以强行压下邴原,但压不服这天下读书人的心。
邴原代表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价值观——重道轻术。
要赢,就得在他们的规则里,把他们的脸打肿。
“小蝉。”曹髦轻唤一声。
如鬼魅般侍立在马侧的小蝉立刻躬身:“陛下。”——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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