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云台未启,先折儒锋(2/2)

曹髦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又低声耳语了几句。

“去告诉内察司,把风放出去。明日云台首辩,朕亲自出题。题目只有八个字——”曹髦看着远处不可一世的邴原,”

小蝉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惊骇与佩服的神色。

这八个字,正是邴原注解《易经》时最得意的一章。

他一直将其解释为“君子以德行(柔)感化强权(刚),从而生出治世之变”,是纯粹的心性之学。

“还有,”曹髦指了指人群外围,那个正拿着毛笔在粗布上飞快记录这一切的年轻人,“那个叫陆机的江东士子,这几日听得最认真。今晚,你想办法把这东西送到他房里去,别让他发现。”

曹髦将手中的宣纸递给小蝉。

那是他昨晚凭记忆画的一张草图——水力磨坊的齿轮咬合图。

“诺。”小蝉接过图纸,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中——衣袂拂过槐树低垂的枝条,叶片簌簌抖落几粒细小的水珠,坠入泥土无声。

曹髦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据理力争的樊建和一脸傲慢的邴原,拨转马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只有那被竹简砸出的泥坑,还在默默诉说着刚才的激烈——坑沿湿泥缓缓滑落,填平一道细微的裂纹。

入夜,洛阳城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打更声偶尔惊起几只寒鸦——梆、梆、梆……余音未散,乌啼已起,凄厉划破浓稠的墨色。

城西的一间客舍内,烛火摇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微小的金花,烛泪沿陶盏壁蜿蜒而下,凝成琥珀色的硬壳。

陆机刚刚焚香沐浴,正准备整理白日在云台阁记录的见闻。

作为江东名门之后,他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但这几日所见,却让他那颗骄傲的心产生了一丝裂痕。

他推开窗,想透透气,却发现窗棂下不知何时压着一张纸——纸角被夜风掀起一角,发出极轻的“簌”声。

陆机心头一跳,四下张望,院中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霜,静静铺满青砖,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他疑惑地拿起那张纸,借着烛光展开。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收缩——烛火在他虹膜里跳跃,映出图纸上精密咬合的齿痕。

那是一幅极尽精巧的图样。

巨大的水轮带动着一根粗壮的主轴,主轴上的木齿与另一个横向齿轮紧紧咬合——线条刚劲有力,齿隙间甚至标注了“三寸二分”的微小刻度。

图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注解:

“齿为刚,轴为柔。刚柔相推,力传万钧,此为变。非心能致,乃物之理也。”

陆机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触到纸面,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微凉,仿佛那图纸本身在呼吸。

他想起了白日里邴原的那句“君子不器”,又看着眼前这张图。

若按邴原之说,这是“器”;可若按这图上之理,“刚柔相推”竟然可以如此直观地解释力量的传递与转化,甚至能产生推动磨盘、灌溉农田的巨大变革。

这哪里是解释《易经》,这是在把《易经》从天上拽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同一时刻,云台阁。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广场上——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狗尾草,在银辉中轻轻摇曳,草尖悬着将坠未坠的露珠。

白天那个被老陈视若珍宝的铁犁架子已经被拆成了零件,散落在草堆里——断口处铁锈斑驳,像凝固的暗血。

老陈早已回去了,但在临走前,他还是偷偷把那几个精密的铜件藏在了干草深处,生怕受了潮——铜件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桐油,触手微黏,却沁着金属特有的凛冽寒意。

邴原没有走。

他独自一人坐在云台的石阶下,手里摩挲着那卷白天砸出去的竹简。

竹简上的泥已经被擦干净了,但因为用力过猛,绑绳断了一根——断口参差,纤维丝丝缕缕翘起,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是白天樊建激愤之下,挥舞算筹时不小心划破的——丝线绽开,露出内衬的浅青棉布,边缘微微卷曲。

“刚柔相推……”邴原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苍凉——话音未落,一只寒鸦掠过云台飞檐,翅尖搅动气流,送来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他额前稀疏的白发。

他这一生,都在讲“心”,讲“德”,讲如何用圣人之言去感化这乱世的戾气。

他看不起那些工匠,觉得那是奇技淫巧,是玩物丧志。

可今日樊建那一句“冬至晚了两个时辰,麦苗受了倒春寒”,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如果算筹真的能算准天时,那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天人感应”,难道真的只是自欺欺人?

“不……老夫没错。”

邴原猛地攥紧竹简,浑浊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一股固执的火焰,“明日讲经,老夫便要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