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鹿门夜会(2/2)

“舍不得。”王崇明答得干脆。

“但更舍不得灭族。侯爷,王家贩盐起家,从前朝一张盐引开始,三代人搏命出海,五代人经营盐场,八代人开拓商路...才有今日。”

王崇明眼中闪过痛色:“可自从你将精炼之法授给江北杨家...”

声音低了下去。

“百姓宁愿多花两文钱,也要买杨家的精盐。”王崇明苦涩道。

“王家的盐,又苦又黄,煮菜涩口,腌肉发黑……这半年来,江南三百七十二家盐铺,关了大半。盐场停工七成,盐工遣散八千。库存积压的粗盐,堆满了三十六处仓库,足够江南百姓吃三年。”

他抬眼看向苏晨:“就算没有四家打压,盐路……也断了。”

“所以你想转投琉璃生意?”苏晨问。

“琉璃是一线生机。”王崇明点头,“但更重要的是王家想活。家父说,江南五家貌合神离,各怀鬼胎。谢蕴之想做江南王,陆擎苍想独霸铁矿铁器,柳文渊要当粮皇帝,顾千帆盯着漕运总督的位置……而王家,不过是他们眼中的肥肉。”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缓缓展开。

烛光下,长江水系如一条蜿蜒的巨龙。

“这是四家水军在长江的布防图。”王崇明手指点过几处,“金陵段,(西津渡口)战船一五十百艘,驻扎汉阳门渡口,两百艘,在金山寺水域。江阴段……”

王崇明一一指过,又翻过地图背面:“这是陆家铁器工坊的位置——苏州虎丘山下有十二座,炉火日夜不熄。这是柳家粮仓分布,金陵城内三处,城外七处,存粮足够十万大军吃一年。这是顾家漕运节点,从杭州到金陵,十二处码头都有私兵……”

情报之详细,令人心惊。

“王家愿做朝廷内应。”王崇明抬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只求一条活路。”

大殿内重归沉寂。烛火噼啪,佛像低眉。

良久,苏晨缓缓开口:“条件。”

王崇明深吸一口气,显然早已想好:

“第一,朝廷大军南下,不伤王家族人。王家愿交出所有抵抗的私兵、武器,只求不伤妇孺老弱。”

“第二,许王家保留祖宅及周边五万亩良田,供族人生息。族人可科举入仕——王家愿从此转型,读书耕田,不再涉足盐业。”

“第三,”他咬牙,眼中迸出恨意,“朝廷需助王家,让四家付出代价。逼死我三叔——三叔不过是反抗他们四家。就被谢家诬陷通匪,活活杖毙在县衙前。谢蕴之的侄子强占我堂妹为妾,那孩子才十五岁,如今在谢家后园,生不如死……此仇,必报!”

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血泪。

“还有呢?”苏晨问。

王崇明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王家交出七成财富后,愿以剩余三成,专营琉璃销售。琉璃生意暴利,王家可做朝廷在江南的白手套,所得利润,六四分成——朝廷六,王家四。”

他顿了顿:“王家在江南经营二百年,人脉、渠道、信誉……这些,比银子值钱。朝廷若要快速敛财,王家是最好的刀。”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佛脸上,让那慈悲的面容竟显出几分诡异。

苏晨起身,走到殿门前。外面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江南啊...

谢家掌丝绸,织机五万,绣娘十五万,垄断大周七成绸缎。

柳家控粮米,粮仓二百座,田产过四千万亩,江南饥荒时,一粒米能换一钱金。

顾家握漕运,漕船万艘,大小码头七百六十余,南粮北运的命脉在手。

陆家霸铁器,矿场一百二十,铁匠八万,军械农具,皆出其手。

而王家……曾经独掌盐业,盐场遍及沿海,盐铺通达大周州县。

五大世家,掌控着大周经济的命脉,也掌控着江南的民心。

如今,这块铁板,要裂开第一道缝了。

“王公子,”苏晨转身,走回殿中,“本侯可答应你。但有几点要说清。”

王崇明挺直脊背:“侯爷请讲。”

“第一,一千五百八十万两现银,分三批交付。第一批五百万两,十日内运抵襄阳——要走隐秘路线,我会派人接应。”

“可以!”

“第二批六百万两,待朝廷大军渡江时交付。届时王家需配合,打开金陵西城门。”

王崇明脸色白了白。这是要他做开城叛徒。但只一瞬,他便重重点头:“王家既已选择,便无反顾。”

“第三批四百八十万两,江南平定后付清。届时朝廷会派户部官员,与王家交接所有产业。”

“王家遵命。”

“第二,”苏晨继续,“田产山林、盐场码头、商铺宅院,需造册移交。朝廷会派人接收,王家可留熟悉业务的管事协助过渡,但主权、账册、地契,必须全部移交。”

“这是自然。”

“第三,琉璃生意,货源由朝廷控制,价格由朝廷定。王家只负责销售,不得私造、不得压价、不得转售。每三月对账一次,利润按约分成。”

王崇明点头如捣蒜:“王家只求一条活路,绝无二心!”

苏晨走回蒲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琉璃令牌。

令牌通体晶莹,在烛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当中嵌着一朵用金丝掐成的牡丹,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凭此令,可向隆昌号提货。”苏晨递过去,“第一批二十件琉璃,十日后到。售价不得低于拍卖价。那场拍卖,就是定价的标杆。”

王崇明双手接过令牌。琉璃触手温凉,那朵金丝牡丹在掌中仿佛有生命般闪烁。

“最后一句,”苏晨声音转冷,如腊月寒冰,“今日之约,若泄半分,王家满门,鸡犬不留。朝廷能扶你,也能灭你。江北赵家分支的下场,你应该听过。”

王崇明浑身一颤。

江北赵家分支,在平阳县被连根拔起。

家主赵三郎被当众打断腿枷号示众,其余核心成员或死或逐。

百年积累一夜成空这事早已传遍江南,成为所有世家心中的刺。

然而赵家本宗家主亲自抄刀杀的。

“崇明.,明白。”他深深一揖,“王家既已踏上此路,便无回头之理。”

“去吧。”苏晨挥手,“十日后,本侯要看到五百万两白银,还有四家水军在金陵段的详细布防图。我要知道每艘战船的泊位、每处暗哨的位置、每个将领的习性。”

“定不辱命!”

王崇明再揖,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住,回头:

“侯爷,还有一事。”

“说。”

“江南五家中,顾家与倭寇往来最深。”王崇明压低声音,“顾千帆的船队,每年春季都会去倭国九州岛,用丝绸、瓷器换倭刀、白银……还有女子。他手下有支黑帆船队,专做人口贩卖。江南近年失踪的女子,十之七八,与顾家有关。”

苏晨眼神一冷:“证据?”

“王家有账册,记录了顾家三次交易的明细——时间、地点、货物、金额。等第一批银两送到时,一并奉上。”

“好。”

王崇明最后看了一眼大殿中的佛像,推门没入夜色。

殿内重归寂静。

良久,偏殿小门推开,王猛无声走出:“侯爷。”

“都听见了?”

“是。”王猛神色凝重,“可信吗?”

苏晨走到佛前,看着低眉垂目的释迦牟尼:“七分可信。”

“那三分...”

“三分在人性。”苏晨淡淡道,“王家被逼到绝境,投降是真。但王崇明今日所言,半是真话,半是表演——他在赌,赌朝廷需要王家这把刀,赌王家能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

苏晨转身:“但无妨。只要第一批五百万两真金白银送到,只要布防图是真的.……哪怕王家日后反复,我们也已赚足了本。”

“要不要派人盯着?”

“要。”苏晨点头,“不仅要盯,还要护着他平安回到江南。派两队人,一明一暗。明队护送,暗队监视。若有异动...”

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是。”

两人走出大殿。山风扑面,寒意刺骨。

山下,襄阳城的灯火零星如豆。而一江之隔的江南,此刻应是秦淮河畔笙歌彻夜,画舫如织。

苏晨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南方。

谢蕴之,陆擎苍,柳文渊,顾千帆……

你们以为掌控着盐粮铁布漕,掌控着江南的经济命脉,就能与朝廷抗衡?

你们以为二百年积累,树大根深,朝廷不敢动你们?

你们以为五大世家同气连枝,牢不可破?

却不知,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崩塌的。

而王家的投降,就是崩塌的开始。

这一夜,鹿门寺的密会,将改变整个江南的格局。

一千五百八十万两白银,过亿两产业,水军布防图,顾家通倭的证据...

这些,将成为刺向江南世家心脏的第一把刀。

也是最后一把。

马蹄踏碎山道寂静,驶向襄阳城。

而苏晨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江南悄然酝酿。

等到春来冰融,大军渡江之时……

江南的锦绣山河,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洗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