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新政伊始(1/2)
五月初三,虎头寨。
晨雾还未散尽,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一座临时征用的祠堂,原本供奉着关帝神像,如今神像被移到了侧殿,正堂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是这一个月来傅青主手下的斥候们用命换来的情报。
十三张矮几呈半圆形排列。
卢象升坐在正中,面前摆着一卷舆图和几支标旗。他今日穿的不是甲胄,而是青色官袍,腰间佩着象征巡抚身份的银印。五十岁的年纪,须发已有半数花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左侧第一位是诸葛青云,风雷寨主,四十余岁,瘦削精干,手边放着一本《资治通鉴》。再往下是钱守道,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这是他在军械库找到的战利品,据说是从朝廷军营里缴获的西洋货。
右侧坐着王文义、杨国柱、程文炳三位武将,他们脱了铁甲,但腰间的佩刀没有卸下。再往下是傅青主、李化龙、赵文华、胡志远等文职官员。
最末座坐着三位年长的官员,都是卢象升从宜阳、怀来等地请来的旧吏。为首的叫方震孺,六十开外,曾任知县,因得罪杨嗣昌被罢官,一身青袍洗得发白,但坐姿端正,神情肃穆。
角落里,两名书吏跪坐在矮几前,一人手持狼毫笔,蘸着松烟墨,随时准备记录。
卢象升端起青花茶盏,轻啜一口,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这是会议开始的信号。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茶盏,正襟危坐。
诸位。卢象升开口,声音不高,但有一种穿透力,今日召集诸位,不为议军务,不为论粮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某要与诸位商议的是——护国府当如何立足天下。
方震孺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中的象牙笏板。其他几位老吏也互相交换了眼色。
王文义坐直了身子,杨国柱把玩着佩刀刀柄的手停了下来。
诸葛青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髭。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卢象升没有给众人太多反应时间,继续说道:诸位可知,四月三十日,某派人清点户籍,护国府治下共有民户六千三百二十一户,丁口两万八千余人。
钱守道翻开面前的账册,补充道:其中流民占四成,多为陕西、河南逃难而来。
两万八千人。卢象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及一个中等县城。然则,诸位可知朝廷动用了多少兵力围剿?
十万。杨国柱沉声道,三路合围,连攻二十二日。
十万围攻不足三万,付出一万五千伤亡,最终无功而返。卢象升的声音里没有得意,反而带着几分沉重,诸位以为,这是为何?
议事堂里陷入沉默。
程文炳想说是因为将士用命,王文义想说是因为地利险要,但他们都感觉到,卢象升问的不是这个。
还是诸葛青云开口了:大人是想说,护国府与朝廷军队的根本不同?
正是。卢象升点头,朝廷的兵,是为朝廷而战。护国府的兵,是为自己、为家人而战。这便是我军能以弱胜强的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行山脉的位置。
然则,诸位再想,若护国府只是又一个军镇、又一个割据势力,百姓为何要为我们拼命?卢象升转身,目光锐利,因为活不下去?那李自成、张献忠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也会跟着走。因为怕死?那朝廷大军一来,他们第一个就会开城投降。
方震孺忽然坐直了身子,他听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所以某今日要问诸位的是——卢象升一字一句地说,护国府与那些流寇军阀有何不同?我们要给百姓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议事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让人不敢回答。
良久,方震孺缓缓开口:敢问大人,您心中可有答案?
卢象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案几上拿起一本册子,翻开,念道:崇祯四年,陕西凤翔府原有民户八万,今仅存三万,流亡者五万。赋税未减,则三万人负担八万人之税。崇祯六年,河南开封府,大旱,斗米银二两,人相食。朝廷拨赈银十万两,至百姓手中不足三万。
他合上册子,声音低沉:崇祯七年,山西大同,军饷拖欠八个月,士兵哗变,杀参将,劫库银。朝廷派兵镇压,斩首三百余级,其中有一母亲,怀中还抱着吃奶的婴儿。
杨国柱霍然站起: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某亲眼所见。卢象升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时某在大同任职,看着那婴儿在母亲尸体旁哭泣,却无能为力。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诸位,某不敢说能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但至少在护国府治下,某想做到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百姓能活下去。不因苛捐杂税而家破人亡,不因贪官污吏而求告无门。
第二,官吏能做事。不因党争内耗而空谈误国,不因祖制束缚而因循守旧。
第三,将士能战。不因粮饷拖欠而军心涣散,不因任人唯亲而尸位素餐。
他说完这三条,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方震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大人所言,皆是理想之境。然则,两百年来,多少仁人志士怀此理想,最终又如何?
所以某今日请诸位来,不是空谈理想。卢象升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某已草拟了一份《护国府施政纲要》,请诸位过目。
他示意身边的亲卫将文书传阅。
诸葛青云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钱守道凑过去看,眼睛越睁越大。方震孺拿到手后,看了第一页,手就开始微微颤抖。
文书在众人手中传阅,议事堂里响起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方震孺放下文书,声音干涩:大人,这...这是要改天换地啊。
改天换地谈不上。卢象升平静地说,某只是想建立一套新的制度,让护国府能更好地运转。
新制度?方震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大人,恕老朽直言,这份纲要里提到的三司分立量化考核女子入学,哪一条不是惊世骇俗?若传扬出去,朝廷将以何等罪名加诸大人?
僭越。卢象升淡淡地说,谋反。乱臣贼子。老先生想说的是这些吧?
方震孺被噎住了。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依然平静:方老先生,您在知县任上七年,因为不肯配合上官搜刮民脂民膏,被罢官归乡。您觉得,如今的朝廷,还配让我们效忠吗?
方震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某知道诸位在想什么。卢象升环视众人,在想,卢象升明明是朝廷命官,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负手而立。
某十八岁中举,二十四岁中进士,入翰林院为编修。某自问,一生学的是修齐治平四字,念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可某看到的是什么?看到的是朝堂之上,阉党与东林党争权夺利,边关将士缺衣少粮,百姓流离失所。某在大名府任知府,亲手审理过三百余起冤案,十之八九是因为贪官污吏。某在宣府练兵,看着士兵因为欠饷三个月而饿死在军营里。
他转身,目光如炬:某问自己,我对得起圣贤书吗?对得起天下百姓吗?对不起。所以某在太行山,想试一试,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议事堂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诸葛青云轻声道:大人的心意,某明白了。只是...他顿了顿,只是这条路太难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某知道。卢象升点头,所以某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下命令,而是商议。诸位可畅所欲言,若觉得某之策不可行,尽管直言。
那老夫就斗胆直言了。方震孺深吸一口气,大人提出的三司分立,将政务、军务、监察分开,这与祖制大相径庭。明太祖定制,地方由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分管民政、军政、司法,三司互相制衡。大人之策,与此何异?
有异。卢象升坐了下来,祖制中的三司,各司其职,但互相掣肘。某的三司,政务司统管民政、财政、教育、工商,是做事的;军务司管军队,是保护的;监察司监督官员,是纠错的。三者分工明确,各有其责,又互相制衡。
可是...方震孺还想反驳。
方老先生。钱守道忽然开口,您在知县任上时,是否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查出了贪官,却因为此人有靠山,最后不了了之?
方震孺一怔,苦笑道:何止遇到过,老夫被罢官就是因为这个。
所以大人设立监察司,直属于大人本人,不受其他两司干涉。钱守道推了推眼镜,这样,贪官污吏就无处遁形。
话虽如此。方震孺摇头,可这监察司若是滥用权力,岂不是比贪官更可怕?
所以要有制约。卢象升接话,监察司弹劾官员,必须有证据。被弹劾者可以申诉,由某亲自复核。若查实监察官诬告,反坐其罪。
方震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倒是有些道理。
还有这量化考核诸葛青云指着文书上的一段,每季度考核官员,年终总评,考核内容包括税收、人口、案件数、民意满意度。大人,这民意满意度要如何量化?
这个...卢象升看向钱守道。
钱守道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某已拟了初步方案。每县设意见箱,百姓可匿名投书,反映官员功过。每季度由监察司统计,作为考核依据之一。
可百姓若被人收买,恶意诬陷官员呢?诸葛青云追问。
所以意见箱只是参考,不是唯一标准。钱守道解释,真正的考核,还是看实绩:税收是否足额,有无扰民;治安是否良好,有无冤案;人口是否增长,有无流民。这些都是可以用数字衡量的。
数字倒是不会说谎。诸葛青云点点头,可若官员为了数字好看,虚报浮夸呢?
这就是监察司的职责了。卢象升说,监察司会派人暗访,核实数字真伪。若查实作假,严惩不贷。
听起来似乎可行。诸葛青云摸着胡须,只是这一套制度运转起来,需要大量人手。护国府如今连账房先生都不够,哪来这么多官吏?
所以某要开科取士。卢象升说出了纲要里最激进的一条。
这话一出,议事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开科取士?方震孺霍然站起,大人,这可是朝廷的权柄!地方开科,这不是僭越又是什么?
某开的不是朝廷的科举。卢象升平静地说,某要考的,不是八股文,而是实务。
实务?
卢象升展开另一卷文书,某拟定的考试科目有:第一场,考农政,包括水利、农时、赋税;第二场,考算术,包括加减乘除、面积计算、账目核算;第三场,考律法,包括刑名、诉讼、断案。
方震孺傻眼了:这...这还是科举吗?
为何不是?卢象升反问,科举的目的是选拔人才为国效力。可如今的科举,选拔出来的都是会写八股文的书呆子,让他们去管理百姓、发展经济,有何用处?
可是...方震孺还想争辩,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自己就是科举出身,深知八股文的弊端。多少饱读诗书的才子,一旦为官,却连最基本的民政都不懂,只会引经据典,空谈误事。
某明白先生的担忧。卢象升语气放缓,先生怕的是,此举会被朝廷视为僭越。可先生想过没有,如今朝廷已经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我们在太行山做什么?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李自成在陕西,张献忠在四川,清军在辽东,朝廷三线作战,疲于奔命。我们在太行山自立章程,只要不公然称帝,朝廷不会立刻动手。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趁这段时间,尽快把根基打牢。
方震孺沉默了。他知道卢象升说的是实情。
况且。卢象升继续道,某开科取士,并不限制参考者的出身。无论是秀才举人,还是识字的平民,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女子,都可以参加。
什么?!
这次不只是方震孺,连诸葛青云、钱守道都变了脸色。
女子参加科举?方震孺的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这简直是荒谬!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参加科举之例!这若传出去,天下人都会骂大人是乱臣贼子!
某不在乎天下人怎么骂。卢象升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坚定,某只知道,护国府缺人,缺能办事的人。女子若有才能,为何不能用?
这不是才能的问题。方震孺急了,这是礼法的问题!《礼记》有云: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圣人之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