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新政伊始(2/2)
《礼记》也说时移世易,礼亦宜变卢象升针锋相对,先生,某问您,若您的女儿读书识字,聪慧过人,却只能困在闺阁之中,您甘心吗?
方震孺被问住了。他确实有个女儿,自幼聪慧,可惜生为女儿身,只能在家中操持家务。
某不是要废除礼法。卢象升语气放缓,某只是想给那些有才能的女子一个机会。她们若不愿出来,可以继续在家中。但若她们愿意,为何不能让她们施展才华?
可这终究违背祖制...方震孺还在坚持。
方老先生。杨国柱忽然开口,这位猛将一直沉默,此时却站了起来,末将有一言。太行山保卫战时,虎头寨的女子们也上了城墙。她们搬石块、运箭矢、照顾伤员,三天三夜不曾休息。战后清点,有十七名女子战死,其中有两名是在城墙上被流矢射杀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末将问您,她们比男儿差吗?
方震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诸位。卢象升环视众人,某知道这一条最难接受。所以某提议,女子科举一事,先搁置争议,待他日时机成熟再议。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一个台阶。方震孺看了看其他人,缓缓坐了下来:也好。此事确实太过惊世骇俗,不宜操之过急。
议事堂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除了开科取士,纲要里还提到要建立户籍系统土地登记制度钱守道接过话题,某以为此事极为必要。如今护国府治下,人口不清,土地不明,既无法合理征税,也无法准确统计兵源。
此言有理。诸葛青云点头,可要清查户籍、丈量土地,工程浩大,而且必然触及一些地主豪绅的利益。他们会配合吗?
不配合,就强制执行。王文义沉声道,护国府是军政合一,有枪杆子在手,谁敢不从?
不可。诸葛青云摇头,若动辄动武,必然激起民变。要知道,太行山的地主豪绅,有些也是支持我们的。若一概对待,恐怕会寒了他们的心。
那依军师之见?王文义问。
分而治之。诸葛青云摊开纲要,指着其中一段,大人在纲要里已经写了:大地主的隐田,要补税,但不没收;无主荒地,收归公有,分配给无地农民。这就是说,我们不是要打倒所有地主,而是要让他们遵守规则。
正是此意。卢象升点头,某无意与所有地主为敌。只要他们依法纳税,不欺压百姓,某不会动他们的地。
可若有地主抵制怎么办?程文炳问。
先礼后兵。卢象升说,先讲道理,晓以利害。若还不从,则依法惩处。
某以为可行。诸葛青云点头,不过,此事需要选好试点。不能一开始就碰硬茬子。
某已经想好了。钱守道说,先在虎头寨周边的几个村子试点。这些村子的百姓,在保卫战中出力最多,对护国府最忠心。在他们那里推行新政,阻力最小。
待有了成效,再向外推广。诸葛青云接话,到时候,其他地方的百姓看到实惠,自然会支持。
卢象升拍板,就这么定了。钱守道,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钱守道应道。
还有一事。傅青主忽然开口,这位负责情报的官员一直在旁听,此时却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大人,咱们今日商议的这些新政,若传到朝廷耳中,如何应对?
议事堂里又是一静。
这是个所有人都在想,却没人敢问的问题。
卢象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坦荡:传到朝廷又如何?
大人!方震孺急了。
方老先生,某明白您的担忧。卢象升打断他,您怕某被朝廷治罪。可某要问,如今的朝廷,还能治谁的罪?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李自成在陕西杀官造反,朝廷能奈他何?张献忠在四川攻城略地,朝廷能奈他何?山西的王维翰,家中私藏兵器粮草,足以养军万人,朝廷敢动他吗?不敢。为什么?因为朝廷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了。
他转身,看向众人:所以某在太行山改革内政,朝廷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围剿我们。他们巴不得我们自己管好自己,不给他们添乱。
可若朝廷平定了李自成、张献忠,腾出手来呢?傅青主问。
那时候,我们的新政已经见效了。卢象升说,到时候,护国府兵强马壮,仓廪充实,百姓拥戴。朝廷要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若朝廷真的要不顾一切地剿灭我们呢?傅青主紧追不舍。
卢象升看着他,良久,缓缓说道:那时候,某便不再是朝廷的臣子,而是护国府的护国公了。
这话一出,议事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这是在说,到了那个时候,卢象升就要与朝廷彻底决裂了。
方震孺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
诸葛青云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文义、杨国柱、程文炳三位武将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决然之色。
卢象升环视众人,声音低沉但坚定:某知道,此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所以某今日把话说明白,诸位若不愿随某走这条路,现在可以退出,某绝不勉强,也不追究。
没有人起身。
良久,方震孺缓缓站起,深深一揖:老夫虽不才,愿随大人一试。
诸葛青云抚掌而笑:某早已将性命托付给大人了,还怕什么?
王文义拔出佩刀,刀尖指地:末将这条命,是大人给的。大人去哪,末将跟到哪。
杨国柱、程文炳也纷纷拔刀:愿随大人!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向众人回礼:有诸位相助,某幸甚。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纲要: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咱们就商议细节。《护国府施政纲要》共分五部分:政治体制、经济政策、教育改革、军事建制、法律条令。咱们一条一条过。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众人就纲要的每一条逐一商议。
争论不断,但都是建设性的。诸葛青云提出,监察司的权力太大,应该增加制约措施;钱守道建议,税收制度应该更加细化;王文义要求,军队的编制和训练也要纳入纲要;赵文华则特别强调了教育的重要性。
卢象升一一记录,不时与众人讨论,调整方案。
午时已过,议事堂里送来了简单的饭食——馒头、咸菜、小米粥。众人就这样边吃边议。
直到申时(下午三点),一份经过反复修改的《护国府施政纲要》终于定稿。
诸位。卢象升站起身,声音有些疲惫,但眼中却闪着光,今日之议,意义非凡。某相信,这份纲要,将成为护国府立足天下的根基。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诸葛青云忽然说,这些新政何时开始实施?
即日起。卢象升毫不犹豫,钱守道,明日开始清查户籍,丈量土地。赵文华,着手筹备学堂。傅青主,继续密切监视朝廷和各方动向。
三人应道。
还有。卢象升看向书吏,将今日会议内容,整理成册,每人一份。另抄录十份,分发各县各寨,让所有官吏都知道护国府的规矩。
散了吧。卢象升挥挥手。
众人纷纷起身,向卢象升行礼,然后陆续退出议事堂。
最后只剩下诸葛青云。
怎么,军师还有话要说?卢象升看着他。
大人。诸葛青云走到舆图前,指着太行山脉,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大人今日定下的这些章程,确实是利国利民之策。诸葛青云顿了顿,可某担心的是,咱们步子迈得太大,根基不稳。
军师的意思是?
改革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咱们最缺的。诸葛青云说,李自成在陕西,迟早会东进;清军在辽东,随时可能入关;朝廷虽然暂时无暇顾及我们,但早晚会回过头来。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卢象升沉默了。他知道诸葛青云说的是实情。
所以某建议。诸葛青云继续道,新政要推行,但不能操之过急。先选几个试点,待见效后再推广。同时,军事上不能松懈,要抓紧训练新军,加固防御。
军师所言极是。卢象升点头,某不会忘了,护国府的根本,还是在于武力。没有强大的军队,再好的政策也是空谈。
大人明白就好。诸葛青云笑了,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人今日说的那些话,特别是关于与朝廷决裂的那番话,千万不要传出去。诸葛青云正色道,如今护国府上下,忠于朝廷者不少。若让他们知道大人有反心,恐怕军心会动摇。
某明白。卢象升说,某今日之言,只是最坏的打算。若有可能,某还是希望能在朝廷的框架内进行改革。
那就好。诸葛青云拱手,某告退了。
慢着。卢象升叫住他,军师,你说,某今日做的这些,真的对吗?
诸葛青云转身,看着卢象升,沉默片刻,然后说:大人,某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何方。但某知道,若不走这条路,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为何不试一试?
卢象升苦笑:某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只是某心中总有不安。
不安是对的。诸葛青云说,若某是大人,某也会不安。因为我们走的,是前人从未走过的路。可大人想过没有,正因为前人没有走过,所以才值得我们去尝试。
卢象升看着舆图,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多谢军师。
诸葛青云拱手退出。
议事堂里只剩下卢象升一人。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蜿蜒的太行山脉,喃喃自语:张横,你看到了吗?咱们不会让你白死的。护国府,一定能在这乱世中立足。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议事堂。
在卢象升身后的墙上,那份《护国府施政纲要》的草稿,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是夜,虎头寨的灯火比往日更加明亮。
钱守道的房间里,他正在整理今日会议的纪要,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账册。
赵文华的书房里,他正在草拟学堂的教学大纲,笔下一行行字迹工整。
诸葛青云的住处,他对着烛火沉思,手边是一本《资治通鉴》,翻开的正是商鞅变法那一章。
而在护国府的各个角落,那些听说了今日会议内容的官吏们,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观望。
但所有人都知道,护国府变了。
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割据政权,而是一个试图用新的方式治理天下的地方。
这条路能走多远,没人知道。
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月光洒在太行山上,群山沉默,见证着这历史性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