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丈量天下(1/2)

五月初五,卯时三刻。

青石村外的田埂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钱守道穿着一身褐色短打,头戴斗笠,腰间挂着算盘,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书吏,每人都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笔墨纸砚、绳索尺杆、木桩标旗。

这是护国府的第一支丈量队。

村民们远远地围观,窃窃私语。

听说是要量地。

量地做甚?又要加税?

不是说护国公仁义,怎么也学朝廷那一套?

嘘,小声点,别让官爷听见。

钱守道听到了这些议论,却没有生气。他推了推眼镜,朗声道:诸位乡亲,请安静片刻,听在下说几句话。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在下钱守道,护国府长史,奉护国公之命,来此丈量土地。钱守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诸位或许在想,丈量土地是要多收税。在下告诉诸位,恰恰相反,是要少收税。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少收税?一个老农忍不住问,官爷,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钱守道示意身边的书吏展开一张告示,这是护国公亲手写的《土地清丈告示》,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清查土地,是为了摸清家底,合理分配。有地多报的,要补税;有地少报的,要退税;无地的,可分荒地。

退税?老农瞪大了眼睛,从来只听说补税,哪有退税的?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钱守道笑道,护国公说了,税要收得公平。有十亩地的,按十亩收;有五亩地的,按五亩收。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眼中露出希望。

这时,一个身穿蓝布长衫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此人四十来岁,皮肤白净,手上没有老茧,一看就不是种地的。

钱大人。中年人拱手,在下青石村的里正,姓刘。敢问大人,这丈量土地,若发现有人隐瞒,如何处置?

钱守道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这位刘里正,多半是村里的小地主,手里有些黑地,担心被查出来。

《土地清丈告示》上写得很清楚。钱守道说,若查出隐田,按年限补税。隐瞒一年的,补一年;隐瞒十年的,补十年。若数额巨大,还要罚银。但护国公也说了,只要主动申报,可以减免罚银。

刘里正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大人英明。只是...只是这丈量土地,如何保证准确呢?万一量错了,岂不冤枉?

好问题。钱守道从包里掏出一根竹竿,这是护国公命人制作的标准丈杆,长一丈,每尺刻有刻度。丈量时,由书吏两人拉绳,一人记录,三人互相监督。每块地量完,都要请地主和邻地的人签字画押确认。若有异议,当场复核。

他顿了顿,而且,每块地的位置、四至、面积,都要记入《土地登记册》,一式三份,一份给地主,一份存县衙,一份报护国府。日后若有纠纷,以此为据。

刘里正听得冷汗直冒。这套流程下来,想作假都难。

那...那若地主不在家呢?他还想找借口。

那就找邻居作证。钱守道说,若实在找不到人,就暂时按现有契书记录,待地主回来再核实。

可若契书丢了呢?

那就问邻居,看四邻的地,推算这块地的范围。钱守道看着他,刘里正,你问得这么仔细,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刘里正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在下只是替乡亲们问问。

那就好。钱守道收起丈杆,诸位乡亲,丈量队今日就在青石村开工。若有疑问,尽管来问。在下保证,护国府做事,公道公正,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隐田瞒税之徒。

说完,他一挥手:开工!

二十余名书吏立刻散开,三人一组,开始丈量。

第一块地是村东头王老汉的。

王老汉六十多岁了,佝偻着腰,领着书吏到了自家地头。

官爷,俺这地就三亩,都在契书上写着呢。王老汉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发黄的地契。

书吏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开始丈量。

两名书吏拉着绳索,从地头到地尾,一丈一丈地量。另一名书吏拿着算盘,记录数字。

东西长八十三丈,南北宽四十二丈。书吏算了算,按明制,一亩等于六十平方丈,这块地应该是...五十八亩。

什么?!王老汉瞪大了眼睛,官爷,俺这地明明只有三亩,怎么成了五十八亩?

书吏愣了一下,重新算了一遍:东西八十三丈,南北四十二丈,相乘得三千四百八十六平方丈。除以六十...确实是五十八亩多。

不对不对。另一名书吏忽然说,你算错了。一亩是二百四十平方步,一步是五尺。按明制,一丈是十尺,所以一亩应该是...他掰着手指算,应该是...唉,我也糊涂了。

钱守道听到动静,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数字,笑道:你们都算错了。明制的亩,有大亩小亩之分,各地标准不一。护国公特意规定,护国府统一用标准亩,一亩等于六十平方丈,一丈等于十尺,一尺等于十寸。

他拿起算盘,这块地东西八十三丈,南北四十二丈,面积是三千四百八十六平方丈。除以六十,等于...噼啪几声算盘响,五十八亩一分。

王老汉傻眼了:官爷,俺真的只有三亩地啊!

钱守道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实际丈量的数字,忽然明白了:王老汉,你这地契上的,是按本地的老规矩算的吧?

对对对。王老汉连忙点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那就对了。钱守道解释,各地的亩不一样。你们这里的一亩,大约等于标准亩的二十亩。所以你的三亩地,实际上是六十亩左右。

那...那俺要多交税了?王老汉脸都白了。

钱守道摇头,你原来交多少税,还交多少。我们只是把实际面积记录下来,方便管理。等新的税制出台,会按实际面积重新核算。但护国公已经说了,总体税负只会减,不会增。

王老汉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钱守道拍拍他的肩膀,护国公不会骗你。

这个插曲让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开始动心了,也许这次丈量,真的能让他们少交税?

但也有人依然怀疑。

丈量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下午申时(下午三点),出事了。

地点是村西头的一块水浇地,约有二十亩,紧邻河道,是块好地。

两个人都说这地是自己的。

一个叫张三,三十来岁,黑瘦精干,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种地的。

另一个叫李四,四十出头,微胖,穿着半新的布袍,像个小商贩。

这地是俺的!张三涨红了脸,俺爹在世时就说过,这地是俺家的!

放屁!李四也不甘示弱,这地明明是我十年前买的,我有地契!

你那地契是假的!

你胡说!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书吏连忙拦住:都别吵,有话好好说。

官爷做主啊!张三跪了下来,这地真的是俺家的。俺爹临死前拉着俺的手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地,说啥也不能丢。可后来李四拿着一张地契,说是他买的,还带着几个帮闲来闹事。俺打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地被他占了。

你少血口喷人!李四也跪下了,官爷明察,我这地是光明正大买的,有契书为证。他张三家穷得叮当响,当年欠了高利贷还不上,他爹才把地卖给我的。现在他翻脸不认账,想赖地!

俺爹没有卖地!张三眼眶都红了。

你有证据吗?李四冷笑。

张三哑口无言。他哪有什么证据?当年父亲去世得急,连句遗言都没留下,更别说地契了。

书吏也犯难了。双方各执一词,他一个小小的书吏,如何判断?

去请钱大人。一名书吏说。

不一会儿,钱守道赶来了。他听完双方陈述,眉头紧皱。

李四,你把地契拿出来。

李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双手呈上。

钱守道接过,仔细端详。地契是黄麻纸的,有些旧了,上面写着:立契人张大山,因家中缺银,自愿将西头水浇地二十亩,卖与李四,作价白银三十两。此契为凭。下面还有张大山的手印和中人的签字。

张大山是谁?钱守道问。

是俺爹。张三哽咽道。

这地契看起来没问题。钱守道说,李四,你说你十年前买的?

对,崇祯五年买的。

那时你在哪里?做什么的?

我在县城做布匹生意,攒了些银子,就想买块地。

你是如何知道张大山要卖地的?

是...是有个中间人介绍的。李四说。

中间人是谁?

叫...叫王麻子,在县城开茶馆的。

王麻子现在在哪里?

这...李四迟疑了,听说前年死了。

方便啊。钱守道冷笑一声,人死无对证。

李四脸色一变:官爷这是什么意思?

先别急。钱守道转向张三,你说这地是你家的,有什么证据?

张三一愣:俺...俺没有契书。但乡亲们都知道,这地一直是俺家种的。

那你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崇祯六年。张三说,那年大旱,俺爹得了病,没钱看,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钱守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都先回去,此案我要详细调查,三日内给个说法。

官爷!李四急了,我这地契明明白白,还要查什么?

查你这地契是真是假。钱守道冷冷地说,若查出是假的,你知道后果吗?

李四脸色煞白,但还是强撑着:那就查吧!我不怕!

是夜,钱守道的住处。

他点着油灯,仔细研究那张地契。

诸葛青云也来了,端着茶盏,在旁边看。

军师觉得这地契如何?钱守道问。

有问题。诸葛青云放下茶盏,但不好说。

某也觉得有问题。钱守道指着地契,你看这纸,虽然旧了,但折痕很少,说明很少被翻动。一般来说,买地的人会经常拿出地契看看,纸应该更旧才对。

还有字迹。诸葛青云接话,这字写得太工整了。一般农民立契,字都是歪歪扭扭的。这字一看就是识字的人写的。

最关键的是这个手印。钱守道拿起放大镜——这也是从战利品里找到的西洋货,你看,这手印很清晰,但纹路太规则了。某怀疑,这不是真的手印,而是用刻章印上去的。

若真是如此,那这地契就是伪造的了。诸葛青云说,可光凭这个,恐怕还不够定罪。

所以某明日要去查。钱守道说,查当年张大山是否真的欠了高利贷,查李四是否真的在崇祯五年买了地,查这个王麻子是否真的存在。

查这些容易。诸葛青云说,难的是,即使查出地契是假的,也要有确凿的证据。否则李四若是狡辩,说地契是真的,只是年代久了有些磨损,你又如何反驳?

某已经想到办法了。钱守道神秘一笑,明日你就知道了。

第二日,钱守道派人把张三、李四,以及村里的几位老人都请到了村祠堂。

祠堂正中,挂着关帝像,香烟袅袅。

钱守道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张地契和一叠纸张。

今日把诸位请来,是要公开审理张三、李四的土地纠纷。钱守道说,此案关系护国府土地政策的公信力,某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村民们窃窃私语。这可是新鲜事,以前地方上的纠纷,都是里正或者大户说了算,哪有这么正式的?

李四。钱守道开口,你说你崇祯五年买的地,当时在场的有谁?

有中间人王麻子,还有两个见证人。李四说。

见证人是谁?

一个叫孙老五,一个叫赵铁匠。

他们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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