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债券风波(1/2)

兴武二年,八月二十一日。

太原城,刚刚从那场惊心动魄的蝗灾恐慌中缓过一口气,还没来得及享受劫后余生的安宁,空气中便又弥漫起一种更为诡异、更为焦灼的气息。这种气息不似战场的血腥,不似蝗灾的腥臊,它无色无味,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

这就是金钱的味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恐慌的味道。

清晨的阳光洒在护国府大门前的广场上,今日这里格外喧闹。因为按照晋王卢象升的政令,今天是“护国战争债券”正式公开发行的日子。

一张张用上好桑皮纸印制、盖着鲜红“晋王之宝”大印和户部关防的债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长桌上。每张债券的边缘都印着繁复的花纹以防伪造,正中央写着“纹银拾两”、“纹银伍拾两”等字样,下面是一行醒目的小字:“凭此券,三年期满,本息两清,年利一成。”

年利一成,在这个高利贷横行的时代不算高,但对于官方借贷来说,已经是极具诚意的厚利了。更何况,背面还详细列出了作为抵押的太原西山煤矿和钢铁厂的未来收益权。

户部尚书钱守道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站在高台上,虽然强打着精神,但眼底的青黑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他的身后,是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士兵,守护着几个巨大的红木箱子——那是用来装认购银两的。

“各位父老乡亲!”钱守道清了清有些嘶哑的嗓子,大声喊道,“保定一战,我晋军将士浴血奋战,挡住了鞑子的十万铁骑,保住了咱们的身家性命!如今,朝廷要抚恤英烈,要修缮城墙,要为伤残的弟兄建荣军院,这都需要银子!这债券,是王爷亲自担保的,三年后连本带利归还,绝不食言!”

台下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却鲜有人上前。

“年利一成倒是不错,可这……三年太长了吧?”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低声嘀咕,“谁知道三年后这世道变成啥样了?万一鞑子打进来,这纸不就成废纸了?”

“是啊,王爷是好人,可这打仗就是烧钱。听说国库都被耗空了,这要是借了不还,咱们找谁哭去?”

百姓们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信任,是金融的基石,而在这个乱世,信任比黄金还要稀缺。

就在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僵局之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太原王家,认购债券五万两!”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王维翰在几个家丁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走来。十几口大箱子被抬了上来,打开盖子,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现银,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会长!是王会长!”人群骚动起来。

王维翰走到台前,向钱守道拱了拱手,然后转身面向百姓,朗声道:“诸位!我王维翰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了晋国。为什么?因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晋国没了,咱们的银子藏在地窖里也得被鞑子抢走,还得搭上性命!今日我王某人带个头,不仅是为了利息,更是为了给自己买个平安!”

“说得好!”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山西李家,李东阳,认购债券三万两!”

盐商李东阳也站了出来,紧随其后。

有了这两位商界巨头的带动,原本观望的商人们开始动摇。紧接着,一些中小商户为了在护国府面前露脸,也纷纷解囊。

“张记布庄,认购两千两!”

“赵记米行,认购一千两!”

场面终于热络起来,钱守道紧绷的脸庞终于松弛了一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第一天的发行,靠着商人们的托底,总算是筹集到了十几万两白银,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到了八月二十三日,局势急转直下。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谣言,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太原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几个面生的客人在高谈阔论:“听说了吗?王维翰那是被逼的!护国府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不拿钱就抄家!这哪里是发债券,分明就是明抢!”

集市上,卖菜的大婶神秘兮兮地告诉买主:“赶紧把手里的晋钞换成现银吧!听说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王爷准备带着银子跑路去陕西了!这债券就是个骗局,是个大坑!”

“啊?真的假的?我家里还存着五十两晋钞呢!”

“千真万确!我表舅的二姨夫在户部当差,亲眼看见王爷在打包细软!”

恐慌,是人类最原始的情绪,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武器。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当护国银行的大门刚刚打开,门口就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不是来买债券的,而是来挤兑的。

“退钱!把我的晋钞换成银子!”

“我不存了!把钱还给我!”

“骗子!都是骗子!”

愤怒的人群推搡着,叫骂着,挥舞着手中的纸币。银行的伙计们拼命维持秩序,却被淹没在唾沫星子和谩骂声中。

钱守道闻讯赶来,刚一下轿子,就被烂菜叶和臭鸡蛋砸了一身。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钱守道不顾狼狈,站在台阶上大喊,“护国银行有足够的储备金!大家的钱都在!不要听信谣言!”

“那你把银子拿出来给我们看!”有人大吼。

“拿出来!现在就兑!”

钱守道心中发苦。银行的运作原理本就是吸储放贷,储备金只占一部分。若是所有储户同时来取钱,别说护国银行,就是后世的美联储也得关门。此时库里的现银大部分都调拨去购买秋粮和支付军饷了,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现银来兑换?

“今日……今日限额兑换!每人限兑五两!”钱守道被迫喊出了这个下策。

“完了!果然没钱了!”

“抢啊!晚了就没了!”

限额兑换反而坐实了谣言,人群彻底失控了。有人开始砸窗户,有人试图冲进柜台。维持秩序的巡捕不得不拔出刀来威慑,场面一片混乱,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市面上晋钞的信誉瞬间崩塌。原本一两晋钞能兑换一两白银,到了中午,黑市上已经跌到了一两五钱晋钞兑换一两白银,甚至有的商家直接挂出了“只收现银,拒收晋钞”的牌子。

这对于刚刚建立起现代金融雏形的晋国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一旦信用体系崩溃,晋国的经济将倒退回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所有的工业化建设都将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停摆。

护国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钱守道跪在地上,摘下了乌纱帽,痛哭流涕:“王爷,臣有罪!臣没能守住银行,臣请求辞官谢罪!”

卢象升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有看钱守道,而是盯着手中的一份情报。

“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这次,是有人在我们的蛋上故意凿了个缝。”

“王爷是说……”一旁的诸葛青云摇着羽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人在背后搞鬼?”

“谣言传得太快,太精准了。”卢象升将情报拍在桌上,“针对王维翰的认购说是‘被逼’,针对国库说是‘空虚’,甚至连我‘跑路’的路线都编得有鼻子有眼。这是有组织的进攻,是经济战。”

这时,傅青主像个幽灵一样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的黑衣上还带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查到了吗?”卢象升问。

“查到了。”傅青主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这两天在茶馆、集市散布谣言的源头,一共抓了二十七个。审讯之后,顺藤摸瓜,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谁?”

“太原布商公会会长,张文达。”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文达,那可是太原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富商,平日里乐善好施,经常给护国府捐款,甚至在保定之战时还捐了一批布匹做军服。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满脸和气的胖子,竟然是捅向晋国心窝子的一把尖刀?

“不仅如此。”傅青主继续说道,“我们查了张文达的资金流向。半个月前,他通过地下钱庄,将大笔资金转移到了南方,换成了黄金和珠宝。而且,他最近暗中收购了大量的晋钞,今日上午趁着恐慌,在黑市上高价抛售,带头砸盘的,就是他手下的几个掌柜。”

“吃里扒外的东西!”王文义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王爷,给我五百人,我去抄了他的家!”

“不急。”卢象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抓人容易,但要挽回民心,光抓人是不够的。我要让全太原的人都看着,背叛晋国是什么下场。”

他看向钱守道:“银行还能撑多久?”

“最多……撑到明天中午。”钱守道颤声道。

“够了。”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打开武库,把我们从代州、真定缴获的,还有之前储备的所有现银,哪怕是用来铸炮的银子,全部运到银行门口!堆成山!让百姓看!告诉他们,不管是晋钞还是债券,我有的是银子兑!”

“可是王爷,那是军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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