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父子殊途(2/2)
那一晚的噩梦,太深刻了。看不见的攻击,巨大的水柱,瞬间断裂的龙骨……那是超越了他们认知的恐怖。
“大帅……”施琅硬着头皮说道,“那东西……好像是在水里跑的。咱们的炮打不着,网也拦不住。而且那三艘铁船……太硬了,咱们的实心弹打上去就是个白印子,根本不破防啊。”
“废物!借口!都是借口!”郑芝龙一脚踢翻了桌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滚开!我们要见郑大帅!”
一群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荷兰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荷兰舰队司令、台湾长官范德兰。
此时的范德兰,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他的军服被海水泡得皱皱巴巴,脸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愤怒和贪婪。
“郑!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范德兰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我们的舰队遭遇了伏击!损失惨重!这是你们的情报失误!你们必须赔偿!”
“赔偿?”郑芝龙气极反笑,“范德兰,你搞清楚!是你们说你们的舰队天下无敌,我才花重金请你们来的!现在仗打输了,你还有脸跟我要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范德兰拔出了腰间的西洋剑,指着郑芝龙,“我们损失了八艘一级战列舰!那是东印度公司的财产!你必须赔偿我们五百万两白银!否则,我们的舰队就炮轰泉州!”
“你敢!”
郑芝龙身边的侍卫纷纷拔刀,双方剑拔弩张。
“都给我住手!”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现在还不能跟荷兰人翻脸。虽然败了一阵,但荷兰人手里还有三十多艘战舰,那是他对抗卢象升最后的依仗。
“范德兰长官,先把剑收起来。”郑芝龙冷冷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卢象升那种水下妖法,只能用一次。咱们只要防备得当,下次未必会输。”
“下次?”范德兰冷笑,“没有下次了。除非你现在就付钱,否则我们就撤回巴达维亚!”
“你……”郑芝龙咬碎了钢牙。这帮红毛鬼,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好!我给!”郑芝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但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银。你去台湾等着,一个月内,我让人把钱送过去!”
范德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收起了剑。
“好,我就在热兰遮城等你一个月。如果钱不到……哼!”
荷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郑家的人。
“大哥,咱们哪来五百万两啊?”郑芝虎急道,“家底都快打光了!”
“给个屁!”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那是缓兵之计!先把这帮瘟神送走再说!”
“那咱们怎么办?卢象升肯定会趁机南下的!”
郑芝龙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台湾岛。
“没办法了。只能退守台湾。”郑芝龙叹了口气,“依托海峡天险,咱们还有机会。只要到了台湾,咱们就把荷兰人赶走!占了他们的城,抢了他们的炮!到时候,咱们就是台湾王!”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既然大陆待不下去了,那就去海外称王。
“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举着一封信冲了进来。
“大帅!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森儿?”郑芝龙一愣,“他不是在南京读书吗?怎么回来了?”
“大少爷是一个人回来的,就在门外候着。他说……他是奉了卢象升的命令,来给您送信的。”
“什么?!”郑芝龙脸色大变,“那个逆子!他竟然投靠了卢象升?!”
“让他滚进来!”
片刻后,风尘仆仆的郑森走进了大厅。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心中一痛,跪倒在地。
“父亲,孩儿回来了。”
“你还有脸叫我父亲?”郑芝龙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卢象升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当说客?”
郑森抬起头,目光清澈。
“父亲,卢执政官没给我好处。他给的是中华民族的未来。”
“未来?”郑芝龙嗤之以鼻,“什么未来?给别人当狗的未来?”
“不!”郑森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份战报和卢象升的亲笔信,“父亲,您看看吧。东海一战,咱们已经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上,是输在时代上!”
“铁甲舰、鱼雷、无线电……这些东西,您见过吗?您懂吗?卢执政官手里掌握着开启新世界的钥匙,而我们,还抱着旧时代的烂木板不放!”
郑森将信放在桌上,诚恳地说道:“执政官说了,只要您肯归顺,交出舰队和台湾,国家绝不亏待郑家。您依然可以是海国公,依然可以富甲一方。但如果您执迷不悟……”
“住口!”郑芝龙一把撕碎了信纸,“我郑芝龙纵横四海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让我交出舰队?那是我的命根子!”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绑了!关进水牢!”
“父亲!”郑森大急,“您这是在自取灭亡啊!荷兰人靠不住!台湾也守不住!卢象升的铁甲舰就在后面,几天就能到!”
“带下去!”郑芝龙根本不听。
几名亲兵冲上来,为难地看着大少爷。
“得罪了,少爷。”
郑森没有反抗,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眼中满是失望和决绝。
“父亲,您会后悔的。当中华的炮火轰开安平城的时候,您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的。”
郑森被押下去了。
郑芝龙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碎纸片,手在剧烈颤抖。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但他放不下。放不下这海上的权势,放不下这土皇帝的尊严。
“赌一把……再赌一把……”郑芝龙喃喃自语,“我就不信,这老天爷真的要绝我郑家!”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拒绝劝降的那一刻,北方的海岸线上,一支更加庞大的舰队已经集结完毕。
除了那三艘铁甲舰,还有数十艘刚刚下水的蒸汽运输船,上面装载着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第一旅。
而在陆地上,赵云飞的装甲列车已经开到了杭州,正沿着刚刚铺设好的临时铁轨,向着福建方向隆隆开进。
水陆并进,泰山压顶。
郑芝龙的最后一场赌局,注定是一场必输的局。
而被关在水牢里的郑森,正透过铁窗,看着外面那一轮明月。
“卢执政官,我尽力了。”
“接下来,就让炮火来让父亲清醒吧。”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等到城破的那一天,他一定要第一个冲出去,不是为了救父亲的权势,而是为了救郑家的未来,为了把这支中国最强大的海上力量,带入正确的航道。
海风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安平城之战,奏响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