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帝心决断,多方布网(1/2)
寅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
朱允炆身着明黄常服独立在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江南诸府。案上摊开着数份密报——苏州东山遇刺案详录、寒山寺“四指人”画像、太仓市舶司的异常船运记录,以及那块刻着“中秋月明”的青铜令牌拓本。
窗外天色未明,秋风透窗而入,吹动烛影摇曳。
“王钺。”
“奴婢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钺躬身应道。
“传旨。”朱允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密令徐辉祖,从京营新军第一师抽调三千精锐,以‘秋操演练’为名,三日内分遣至苏州、松江、常州三府要隘。所有调动需夜间进行,部队抵达后化整为零,隐匿于城外军营、驿站及漕运卫所,不得惊扰地方。此部暂归宋忠节制。”
王钺提笔疾书,朱砂在明黄绢帛上洇开。
“第二,敕令漕运总督衙门,即日起对运河各枢纽——淮安、扬州、镇江、苏州河段——施行双重查验。所有往来船只,无论官私,需持户部新颁‘验关文牒’方可通行。凡无文牒、载货可疑、船籍不明者,一律扣查。违者以通逆论处。”
朱允炆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第三,命皇城司指挥使宋忠持朕手谕,星夜赶赴苏州。授其‘钦差巡防使’衔,总揽江南剿‘蛇’事宜。苏州府、太仓市舶司、漕运苏州分司及驻防新军,皆听其调遣。朕授其临机专断之权——遇紧急事态,可先斩后奏。”
王钺笔尖微顿,抬眼看向皇帝:“皇爷,宋指挥使此去,权柄是否过重?况钟况知府那边…”
“况钟臂伤未愈,且需专注清丈田亩、推行新政。”朱允炆打断道,“‘影蛇’布局深远,非一府之力可制。宋忠久掌暗卫,擅长此道。况钟明,宋忠暗,正可相辅相成。”
他顿了顿,又道:“传第四道旨:命‘龙牙’全力锁定寒山寺‘四指人’行踪。此人必是‘影蛇’在江南之关键枢纽。寻机斩除,务求在中秋前断其首脑。记住——要活的难,死的也可,绝不容其继续联络各方。”
“奴婢领旨。”王钺写完最后一道旨意,轻声道,“皇爷,距中秋尚有十四日,如此布置是否过于急促?万一打草惊蛇…”
“正因尚有十四日,才来得及张网。”朱允炆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苏州城,“‘影蛇’既将行动之日定于中秋,此前半月必是各路人马最后集结、物资调配之期。朕此时出手,正可打乱其节奏,迫其仓促应变。而仓促之间,最易露出破绽。”
他抬眼看向窗外渐白的天色:“传旨后,你去一趟文渊阁。告诉三位阁老:今日早朝推迟一个时辰,朕要他们先议一议——若江南七镇中秋生变,朝廷当如何应对。”
“是。”
王钺躬身退出暖阁。朱允炆独坐案前,目光落在“中秋月明”四字上。
月明…人聚…灯亮…
他忽然想起《大明时报》前日送审的版面——苏州知府况钟拟于中秋夜在观前街办“万民灯会”,与民同乐。
好一个“与民同乐”。
朱允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辰时。
况钟右臂裹着绷带,端坐府衙二堂。堂下站着府衙捕头徐荣、皇城司驻苏州百户赵简,以及新从南京调来的两名军务参赞。
“昨夜接到密旨。”况钟将抄录的旨意传阅众人,“宋指挥使三日内抵苏。在此之前,我等需做三件事。”
他伸出左手三指:“第一,借追查东山刺客同党之名,对城西所有商号、货栈、车马行展开排查。重点查周记米行、福源绸庄、隆昌货栈——这三家近三月货流异常,且与漕帮往来密切。”
徐荣拱手:“大人,无确凿证据便大举排查,恐引商民不安。”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况钟沉声道,“排查时以‘东山刺客携火药潜逃,恐危及民宅’为由。记住——查的不是货,是人。所有掌柜、账房、伙计,一一核验身份文牒,询问八月以来行踪。有疑者,带回府衙细问。”
“第二,”况钟看向赵简,“皇城司暗线全部启动。青楼、赌坊、茶馆、漕帮堂口,凡三教九流聚集处,增派眼线。重点探听两类消息:一是有无陌生面孔大量涌入苏州;二是市面上可有异常物资流动——特别是硝石、硫磺、铁器、桐油。”
赵简点头:“属下明白。另外,寒山寺那边…”
“寒山寺交给‘龙牙’。”况钟打断道,“你我勿插手,只需在外围布控,防其外逃即可。”
“第三,”况钟转向两名军务参赞,“请二位联络驻苏新军指挥使,从明日起,每日派三队骑兵沿运河巡防。白日一队,夜间两队。遇可疑船只,立即登检。”
众人领命欲退,况钟又补了一句:“所有行动,务必在宋指挥使抵达前取得进展。本官要让宋指挥使一下船,便有线索可循。”
城西周记米行。
捕快封住前后门,衙役涌入店内。掌柜周德海赔着笑迎上来:“各位差爷,这是…”
“奉命搜查。”徐荣亮出府衙令牌,“东山刺客可能藏匿于此,得罪了。”
“差爷说笑了,小民这是米行,怎会藏刺客…”周德海话音未落,两名捕快已推开后堂门。
半时辰后,地窖入口被发现。
徐荣持火把率先下行。地窖深约两丈,初入时堆满米袋,但深处另有乾坤——二十口木箱整齐码放,箱内赫然是制式腰刀三十柄、弩机十架、箭矢二百支。另有一小箱,打开后银光刺目,全是成色不一的散碎银两,其中掺着数锭私铸银元宝。
最致命的是箱底一本暗账,记录着近半年来数十笔异常交易:“三月十五,收浏河来货二十箱,付银八百两…五月廿二,送胥门丰乐库货十五箱,收银一千二百两…七月初十,收太仓福隆商号转来银三千两…”
徐荣合上账本,冷眼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德海:“周掌柜,解释解释?”
“这…这是有人栽赃!小人冤枉啊!”
“冤不冤枉,回府衙再说。”徐荣一挥手,“查封全号,所有人等押回府衙!赵百户,即刻调水师封锁阊门码头,严查所有与南洋有关联的船只——特别是来自太仓方向的!”
吴县。
清丈田亩的队伍在孟家庄再遇阻挠。孟家族人数十手持农具拦在田埂上,叫嚷着“祖产不可量”。
带队书吏上前理论,突从人群中冲出三名蒙面汉子,挥棍便打。两名书吏头破血流倒地,田亩册籍被抢去撕毁。
消息传回苏州府衙时,况钟正在审讯周德海。
“好,好得很。”况钟拍案而起,“光天化日,殴打官差,毁坏册籍——这是要反了!”
他当即下令:“即日起,所有清丈队护卫增至两倍!凡阻挠清丈者,无论士绅庶民,立拘府衙严审!有持械抗法者,可就地擒拿,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令下,满堂肃然。
徐荣低声道:“大人,如此是否太过严厉?恐激民变…”
“民变?”况钟冷笑,“徐捕头,你真以为那是‘民’?孟家是吴县第一大族,良田千顷,佃户数百。此次清丈,他家至少隐田三百亩。阻挠清丈的,是孟家护院假扮的佃农!这是蓄意抗法,不是民变!”
他缓了缓语气:“传话给孟家族长孟善:明日午时前,亲自来府衙说明情况,交出打人凶徒,补全田亩册籍。否则,本官便请新军上门‘协助清丈’。”
压力之下,暗流愈急。
八月初二夜,漕帮两名香主在观前街茶楼密会。
“官府这是要逼死我们。”瘦高香主压低声音,“码头查得严,货走不动。周记米行一倒,咱们走‘私道’的货全卡住了。”
另一疤脸香主狠啐一口:“况钟这厮,胳膊中了一箭还不消停。还有那个宋忠,听说已经出京了…”
“宋忠要来?”瘦高香主脸色一变,“他可是皇城司的阎王…”
“怕什么。”疤脸香主眼中闪过凶光,“中秋快到了。‘上面’说了,只要熬到中秋,局面自会大变。”
“怎么变?”
疤脸香主凑近耳语几句。瘦高香主听罢,瞳孔骤缩:“这…这太险了…”
“险?再不搏,漕帮的饭碗都要被官府砸了!”疤脸香主起身,“告诉兄弟们,这几日都安分些。但心里要有数——中秋,中秋就是翻身之日。”
两人不知,隔墙有耳。
茶楼伙计默默擦着桌子,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亥时打烊后,这消息便通过暗线传到了赵简手中。
太仓,刘家港。
福隆商号后院仓库灯火昏暗,十余名伙计正将一口口木箱搬上两艘快船。
陈明扮作账房先生,立在檐下记账。他已在此潜伏八日,摸清了商号大致脉络——表面做南洋香料生意,实则暗中转运各类禁货。掌柜姓刘,人称“刘五爷”,与苏州周记米行往来密切。
“陈先生,这批货劳您核验。”一名管事递来货单。
陈明接过,就着灯笼细看:“沉香二十箱、胡椒十五箱、苏木三十捆…嗯,数目对得上。”他抬眼看向木箱,“不过按规矩,我得开箱抽验。”
“这…”管事面露难色,“货已封箱,再开恐误了时辰。刘五爷吩咐,这批货务必在八月十三前送到苏州胥门‘丰乐库’。”
八月十三!
陈明心中一震——距中秋仅两日,这必是关键物资!
他面上不动声色:“那就按老规矩,我抽验三箱。若无误,即刻放行。”
管事无奈,命人抬下三箱。开箱后,确为香料。但陈明注意到——箱底夹层略厚。
“行了,装船吧。”他合上册子,“我去向刘五爷回话。”
转身走入暗处,陈明却未去前堂,而是绕到仓库侧窗。透过缝隙,他看见刘五爷正与一名黑衣男子低语。
“箭簇全部淬过毒了?”黑衣男子问。
“放心,见血封喉。”刘五爷声音沙哑,“三千支,分装三十箱,混在香料里。船走娄江私道,明晚可到苏州。”
“苏州那边接应安排好了?”
“胥门丰乐库,周家的人会接货。记住——八月十三前必须送到,晚了误了中秋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黑衣男子点头:“江宁那边银子到了吗?”
“到了,三千两,成色一般,但能用。”刘五爷从怀中取出银票,“你那份二百两。记住,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两人分开。陈明屏息等待,直至仓库人声渐息,才悄然潜入库房。
他找到那三十箱“香料”,轻轻撬开一箱夹层——昏黄光线下,淬毒箭簇泛着幽蓝光泽。
陈明倒抽一口凉气。
三千毒箭…这若是中秋夜在闹市施放…
他正欲退出,突听门外脚步声响!
“谁在里面?”护院喝问声起。
陈明急中生智,翻身躲入墙角腌菜缸。缸内酸臭扑鼻,他屏息缩身。
护院提灯入内,四下照看。灯光扫过腌菜缸,略作停留,又移开了。
“没人啊…难道是听错了?”
另一护院道:“还是仔细查查,刘五爷交代了,这批货绝不能出岔子。”
两人在库内巡视一圈,未发现异常,这才退出锁门。
陈明在缸中静待半刻钟,确认无人后,才轻轻爬出。他不敢走正门,撬开侧窗翻出,落地时踩中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那边有人!”
护院呼喝声起,灯笼光迅速逼近!
陈明咬牙狂奔,钻入港区密布的货堆间。身后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前方已是码头边缘,江水滔滔。
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艘货船正在装货,跳板未收。陈明疾冲上船,翻身躲入缆绳堆。护院追至码头,四下搜寻。
“肯定跑不远!分头搜!”
陈明蜷身绳堆,心跳如鼓。直至子夜时分,码头渐静,他才悄然下船,潜入港外芦苇荡。
在那里,他找到了皇城司在太仓的联络点——一座废弃的渔屋。
“三千毒箭,目标胥门丰乐库,限八月十三前送达。”陈明用炭笔在布条上疾书,“商号与江宁周文远有银货往来,此次转运由刘五爷亲自安排。另,货走娄江私道,明夜抵苏。”
他将布条塞入竹管,绑在信鸽腿上。
灰鸽振翅,没入夜色。
寒山寺外枫林初染。
“青石”伏在树上已两日两夜。他追踪“四指人”至此,发现此人每日晨昏必出寺一次,或往渡口,或入枫林,似在传递消息。
八月初四黄昏,“四指人”再次出寺。这次他未走常路,而是绕向后山樵径。
“青石”悄然尾随。
樵径蜿蜒,通往一处荒废的炭窑。“四指人”在窑前驻足,学了三声鸟鸣。窑内走出两人,皆黑衣蒙面。
“各地都准备好了?”一人问,声音低沉。
“七镇皆备。”“四指人”答道,“苏州由我亲自坐镇。常州、松江、镇江、扬州、淮安、嘉兴,各有人负责。八月十五子时,同时举事。”
“兵器物资?”
“苏州三千毒箭已从太仓起运,八月十三前可到。其他各镇,刀弩箭矢皆已到位。另有一批火药,分藏于各城城外义庄,用时取出即可。”
“官府可有察觉?”
“况钟在查,但尚未触及根本。不过…”四指人顿了顿,“南京那边似有动作。徐辉祖调了新军南下,名义上是秋操。”
黑衣人冷笑:“秋操?朱允炆这是要动手了。无妨,他动得越早,破绽越多。记住——八月十四夜,各路人马进入预定位置。子时一到,先夺城门,再攻府衙、粮仓、武库。得手后,放火为号,七镇烽火相连,江南必乱。”
“那朱允炆若派大军镇压…”
“江南水网纵横,大军难以展开。且中秋之夜,官兵松懈,正是良机。”另一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铁,“只要七镇同时生乱,朝廷必首尾难顾。届时自有外援趁虚而入。”
三人又密议片刻,各自散去。
“青石”伏在树丛中,冷汗浸透衣背。
七镇同举…夺城放火…外援趁虚…
这已不是寻常叛乱,而是要裂土分疆!
他急返临时据点,将所闻尽数记下,用密语写成情报,交由同伴火速送往苏州。
八月初五,凌晨。
“四指人”再次出寺,此次行色匆匆,直奔渡口。
“青石”判断——必是苏州生变,此人要亲自前去处置。
他发出信号,五名“龙牙”暗卫从不同方向悄然合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