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送别(1/2)
一九二九年五月十五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开往上海的列车便已在铁轨上平稳行驶。五月的江南恰是最好的时节,春夏交替间,暑气还未蒸腾,凉意在晨光里漫着。车窗像镶了框的画,框外是铺展到天边的绿色——刚插下的秧苗嫩得能掐出水,一行行齐整挨着,田埂边的水洼映着淡蓝的天,云影飘过去,连带着秧苗的影子都轻轻晃。
远处的村落藏在薄雾里,白墙黛瓦被炊烟缠了几缕,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偶尔有穿粗布短褂的牧童,横坐在水牛背上,手里甩着细柳条,慢悠悠沿着田埂走,水牛蹄子踩进泥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连带着空气里都浮着湿软的泥土香。这景象静得很,连列车的轰隆声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轻轻贴着地皮滚。
可随着列车离上海越来越近,这幅恬静的画像是被人猛地撕了道口子。先是齐整的农田变得零零碎碎,有的田埂塌了半边,露出底下板结的土;有的地里没插秧,只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荒得刺眼。接着便瞧见了窝棚——用破木板、茅草搭的,歪歪扭扭挤在铁路边,棚子外堆着发黑的垃圾,污水顺着沟往田里淌,把绿秧苗浸得黄了一片。
再往前,就是连片的贫民窟了。低矮的土房挨得密不透风,屋顶的茅草缺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路边蹲着些人,都是衣衫褴褛的,男人光着膀子,脊梁上的骨头根根分明;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瘦得脸尖尖的,手里攥着块干硬的饼,直勾勾望着飞驰的列车。车窗里的乘客大多穿着体面的绸缎或西装,有的端着咖啡杯,有的低声说笑,这一头的光鲜和窗外的窘迫撞在一起,像根细针,扎得人眼睛发疼。
头等车厢里倒还是暖融融的。红木小桌摆着茶点,玻璃杯中碧螺春的热气轻轻飘。徐渊穿着浅灰色西装,袖口挽着,正替陈殊妍剥橘子;陈殊妍穿了件月白色旗袍,手里捏着块绣帕,眼角红红的——陈济晟夫妇今日要从上海转船回南洋,这是在送他们。
陈济晟没动桌上的茶,只侧着头望窗外。方才的田园风光他看了两眼,后来便盯着那些窝棚和贫民窟,眉头越皱越紧,指节在窗框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响。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块怀表,打开又合上,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贤婿啊,你瞧瞧这窗外。”
徐渊放下橘子,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窗外掠过的破屋,沉声应道:“岳父是忧心民生?”
“何止民生。”陈济晟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桌面,“南京街头看着是有新气象,柏油路修了,洋楼盖了,党国要员们开会,张口闭口都是‘建设’‘统一’。可你看这铁路边——根基没稳住,老百姓还在泥里爬,那‘新气象’算什么?”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各路势力也没歇着,明着归顺,暗里都在囤兵抢地盘;日本人更不用说,辽东那边步步紧逼,狼子野心藏都藏不住。这‘统一’啊,不过是层薄纸,底下全是暗流,不定哪天就捅破了。”
他转头看向徐渊,目光里有嘱托,也有掩不住的忧虑:“我回南洋,隔着万水千山,可眼睛还得盯着这边。国内这局面,说变就变。你年轻,有闯劲,生意铺得广,可越是这样越得谨慎。生意场上别贪急,政治漩涡别往里踩,看清大势,先把自己和家护住。”他伸手拍了拍徐渊的胳膊,又看了眼女儿,“殊妍我就托付给你了。她自小娇惯,可心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遇事多商量。”
这话里藏着老人对时局的失望,更藏着对晚辈的疼惜。徐渊握着陈殊妍的手紧了紧,郑重点头:“岳父放心,您的话我记在心里。我会稳着来,生意上不冒进,时局里不蹚浑水,一定护好殊妍,护好这个家。”
列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贫民窟渐渐被工厂的烟囱取代,黑烟滚滚往天上冒。车厢里的话少了,只有陈殊妍偶尔的抽噎声,和陈济晟低声的宽慰。这一路,像是从一个世界驶向另一个世界,而那藏在平静底下的风浪,已悄悄漫到了眼前。
列车刚抵上海北站,站外早有几辆黑色轿车候着。
车子驶过苏州河桥,往租界去时,景象陡然换了副模样——沿街是簇新的洋楼,红砖墙上爬着绿藤,窗棂挂着雕花铁栏,二楼的咖啡馆飘出爵士乐,穿西装的洋人、着旗袍的摩登女郎并肩走着,高跟鞋踩在干净的柏油路上,笃笃有声。霓虹招牌虽未亮,白日里看那“大光明电影院”“先施百货”的鎏金大字,也够晃眼,连空气里都混着香水与咖啡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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