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送别(2/2)

可车一拐出租界,往码头区去,这繁华就像被狂风卷走的纸画。先是路边的洋楼成了低矮的灰棚,墙皮剥落得露出黄土,接着是人声鼎沸,像有无数根针扎进耳朵——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喊“桂花糖藕”,拉黄包车的车夫骂骂咧咧躲着行人,还有女人尖利的哭腔、孩子的哭闹声,搅得人心里发慌。

到了码头,更是乱得像锅煮沸的粥。各色人等摩肩接踵,赤膊的苦力扛着大麻袋,脊梁上的汗珠子滚成串,把黝黑的皮肤浸得发亮;穿短褂的小贩举着油乎乎的糖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几个戴白帽的洋人水手搂着浓妆艳抹的女人,笑闹着往酒吧方向去;墙角缩着些难民,破衣烂衫遮不住干瘦的身子,有个老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伸出枯柴似的手,对着过往行人颤巍巍晃着,嘴里喃喃着“给口饭吧”。

空气里的味道更杂——鱼腥气混着海水的咸,苦力身上的汗味冲得人发闷,不远处垃圾堆飘来腐臭,还有劣质烟草的辛辣,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码头工头手里的皮鞭“啪”地抽在地上,骂道:“磨蹭什么!这箱洋布要是湿了,扣你们三天工钱!”几个苦力吓得一哆嗦,弯着腰更快地往仓库挪,背上的货比人还高,压得他们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

再往水边看,停着十几艘轮船,桅杆上飘着英、法、美各国的旗帜,红的蓝的在风里招展。外国公司的仓库是钢筋水泥砌的,大门上挂着烫金的公司名,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洋保安,手里端着枪,眼神警惕地扫着周围。而几步外的中国海关,不过是间矮平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几个戴瓜皮帽的职员缩在里头,对着洋人递来的单据点头哈腰。

徐家的汽车直接开到泊位旁,早等在这儿的几个护卫队员立刻上前,穿着黑色短打,腰里别着家伙,胳膊一伸就隔开了涌过来的人。“让让,都让让!”他们沉声呵斥着,把几个想凑过来讨钱的乞丐挡开,清出一小片干净地儿。

徐渊扶着陈殊妍下了车,他穿一身熨帖的白西装,领口系着条纹领带,气度沉稳;陈殊妍穿件藕荷色旗袍,领口绣着细白的兰草,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发间别着支珍珠簪,虽眼角微红,却依旧端庄。陈济晟跟在后面,穿件藏青色杭绸长衫,料子垂顺,袖口绣着暗纹,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几步外,几个苦力正喊着号子搬货,“嘿呦——嘿呦——”的声音粗哑,有个年轻苦力脚下一滑,麻袋掉在地上,撒出些雪白的洋面。工头立刻冲过去,皮鞭“啪”地抽在他背上:“败家玩意儿!”那苦力疼得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用手拢洋面,指缝里漏下去的,都要捡起来塞回麻袋,眼里满是惶恐——他关心的,是这袋面洒了,今天能不能拿到那两个铜板,够不够买个窝头给家里孩子。

而这边,徐渊正指挥仆人把最后几个皮箱搬上船,箱子是真皮的,上面印着陈家的族徽。他转向陈济晟,声音温和:“岳父,南洋那边的生意,我已让人跟新加坡的洋行对接了,等您到了,他们会把计划表送过去。”陈济晟点点头,又重复道:“你办事我放心。只是国内局势不稳,你在上海的纱厂,多留个心眼,别卷进那些纷争里。”他们谈的是航线、投资、家族生计,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爹,娘!”陈殊妍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哭了,“到了南洋要好好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裳,别总熬夜看账本……”陈夫人搂着女儿,眼泪也掉下来:“傻孩子,娘知道。你跟渊儿在这儿,要好好的,遇事别逞强。”

忽然,“呜——”一声长鸣,远洋客轮的烟囱冒出黑烟,要起锚了。陈济晟抹了把脸,拍了拍徐渊的肩膀,又深深看了眼女儿,声音沉了些:“渊儿,殊妍就托付给你了。”说完转身,毅然登上舷梯。

徐渊搂着还在抽噎的陈殊妍,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乱哄哄的码头——苦力在扛货,难民在乞讨,工头的皮鞭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是这个时代中国最真实的疼;眼前,是巨大的客轮缓缓驶离,白帆在阳光下闪着光,载着他的亲人,也载着资本,驶向遥远的南洋。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徐渊握紧了陈殊妍的手,她的手微凉,他便用掌心裹紧了些。离别之愁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可更多的,是肩上的沉——他不仅要护好身边的人,还要在这乱世里,让家族、让生意立住脚。他望着客轮越来越小,目光慢慢投向远方的江面,变得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