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挣扎求存(2/2)

“这才是根本!是比锡矿、橡胶园更重要的根基!”陈济晟猛地提高了声音,指节重重敲在茶台上,震得杯中的茶汤微微晃漾。他眼底燃起一簇坚定的光,语气里满是不容动摇的执拗:“你去看南洋的每个华人聚居地,哪怕是偏远的橡胶园村落,只要有十户华人,就一定有简陋的华文私塾;在槟城、巴达维亚那些大埠头,侨领们更是凑钱建正规的华文学校,从国内请先生来教书。三字经、论语要背,唐诗宋词要读,汉字更是一笔一划不能错——就是要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根在黄河长江边,他们的血脉里流着华夏的血。”

他放缓了语气,目光柔和了些,望向窗外的远山:“我陈家自你岳祖父那辈下南洋,到你夫人殊妍这一代,哪一个不是从小在华文学校里泡大的?殊妍小时候背不出《论语》,还被我罚过抄书呢。可光守着老祖宗的东西不行,在别人的地盘上,只懂孔孟之道,连殖民当局的文书都看不懂,怎么立足?”

话锋陡然一转,陈济晟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的清醒:“所以我们只能搞‘双轨制’——白天送孩子去华文学校学中文、知礼仪,晚上请私教补英语、荷兰语;稍大些,成绩好的,还会送进殖民者办的西式学堂,学算术、学商科、学法律。这不是忘了本,是没办法的办法。你想,孩子将来要做生意,得跟殖民官员打交道,得跟土着商人谈合作,不懂他们的语言、不了解他们的规矩,寸步难行。”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权衡的艰难:“完全被同化,我们绝不愿——若是连‘我是中国人’都忘了,那跟断了根的野草有什么区别?可完全与当地隔绝,只守着华人的小圈子,又会被当成‘外来者’,迟早要被排挤打压。这中间的平衡,比走钢丝还难。前两年巴达维亚有户华人家庭,只让孩子读华文,不准学荷兰语,结果孩子长大后连份体面的工作都找不到,最后只能去矿洞做苦工——你说,我们能不吸取教训吗?”

徐渊静静听着,指尖在南洋舆图上缓缓划过,将岳父的话与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对应。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后的通透:“岳父一番话,算是为小婿勾勒出了南洋华人的完整处境——经济上建自己的壁垒,不被殖民者掐住命脉;政治上保持距离却暗施影响,不硬碰硬却也不任人宰割;文化上守着华夏内核,却又灵活变通学当地的规矩。这般步步为营,实在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语气也沉重起来:“如此看来,南洋同胞的处境,竟是另一层面的‘前线’。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却是经济上前线——要守住辛苦攒下的产业;文化上前线——要护住下一代的根;未来,恐怕还会是政治甚至军事上的前线。日本的狼子野心,绝不会只满足于侵占东北,这些年他们国内‘南进论’的呼声越来越高,谁都知道南洋有锡矿、有橡胶、有他们急需的资源,必是其下一步的目标。”

“你说得太对了!这正是我日夜忧虑的事!”陈济晟重重点头,脸上的忧色如乌云般浓重,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里满是焦灼,“如今国内局势动荡,日军步步紧逼,一旦……一旦战火真的烧到南洋,我们千万华人该怎么办?殖民当局靠不住——他们连自己的本土都难保,怎会真心护着我们?土着势力也难测——平日里或许能相安无事,可一旦有外力挑拨,或是局势混乱,谁能保证不会生出变故?到那时,我们能依靠的,恐怕唯有自己手里的力量,以及……”

他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徐渊,一字一句,语气无比恳切:“以及一个强大的母国作为后盾!若是祖国能站稳脚跟,能有力量护住海外的子民,我们在南洋才能有真正的底气。否则,再怎么步步为营,也抵不过乱世的风浪啊。”

翁婿二人相视无言,茶室里只剩下江风掠过窗棂的轻响,以及杯中茶香袅袅升腾。方才还醇厚甘甜的武夷岩茶,此刻品在口中,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苦涩。这番对话,不仅让徐渊彻底读懂了南洋华人在夹缝中求生的智慧与困境,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未来的布局绝不能只着眼于国内——南洋的千万同胞、那里的产业与力量,早已与祖国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里,海内外的中国人,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