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利己/内斗传统(2/2)
“广府人则是‘稳’。”陈济晟呷了口茶,继续说道,“吉隆坡开埠的时候,叶亚来带着广府同乡披荆斩棘,把一片 丛林建成了锡矿重镇。现在马来亚的锡矿,十家有六家是广府人开的,从采矿到冶炼,全是他们的人。我在吉隆坡有个广府朋友,开五金行的,小到铁钉,大到采矿机械,全从他那进货。他们做事讲究‘利市’,不轻易冒险,但一旦认准了,就会抱团把生意做透——你去南洋的菜市场看看,卖烧腊、云吞面的,大多是广府人,口味正,老主顾多,别人抢不走生意。”
说到客家人,陈济晟的眉头微微一挑:“客家人最是团结,也最能吃苦。他们大多住在马来亚内陆,那边条件艰苦,瘴气重,可他们硬是在山里种出了胡椒、木薯,还开了不少矿场。前年马来亚政府要征他们的地修铁路,客家会馆组织了上千人请愿,最后政府不得不让步,还赔偿了损失。他们的‘惠州会馆’‘嘉应会馆’,就像个大家庭,同乡的孩子上学、娶媳妇,会馆都会出钱出力。我去过一次客家的‘年例’,全村人聚在一起吃饭,从中午吃到晚上,热闹得很——那份凝聚力,咱们福建帮都比不上。”
最后提及琼州人,陈济晟的语气柔和了些:“琼州人人数虽少,但也自成一派。南洋各埠的咖啡店,十家有八家是琼州人开的,他们煮的‘黑咖啡最地道,老顾客都认这个味。新加坡有个琼州会馆,虽然规模不大,但很贴心,同乡找工作、租房子,会馆都会帮忙介绍。去年有个琼州老太太在槟城生病,没钱看医生,会馆发动同乡捐款,很快就凑够了医药费——他们虽不起眼,却像一家人一样,互相扶持。”
陈济晟放下茶杯,望着崖下奔流的嘉陵江,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渊儿,这就是南洋的‘沙’。每一粒‘沙’都有自己的‘帮’,有自己的根。平时各做各的生意,看似散得很,可一旦遇到大事,比如国家有难,同乡会馆一声号召,大家都会出钱出力——这就是‘聚沙成塔’的底气。”
徐渊静静听着,心里对南洋侨界的认知愈发清晰。他看着岳父眼中的复杂神色,忽然问道:“岳父,既然如此分明,内斗怕是难免了?”徐渊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何止是难免,简直是常态!”陈济晟叹了口气,“不同方言群体之间,有时因争夺生意地盘、矿脉、码头控制权,爆发大规模械斗,其惨烈程度,不亚于一场小型战争。即便到了今日,商场上,福建商帮与潮州商帮在某些领域也是竞争多于合作。”
他无奈地摇摇头:“有时,仅仅因为一句乡音不同,便能生出许多隔阂与轻视。这是我们先辈带过去的‘老传统’,在这片新土地上,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因生存竞争而愈发鲜明。”
陈济晟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里满是怅然:“你还记得三年前,新加坡胡椒市场的风波吗?”见徐渊点头,他接着说道,“当时福建帮的几个商号想联合抬高收购价,垄断货源,可潮州帮的商人偏不买账,直接从暹罗调了大批胡椒过来,以低价抛售。两边斗了三个多月,福建帮的商号亏了不少,潮州帮也没讨到好,最后还是中华总商会出面调解,才勉强达成协议——这就是商场上的明争。”
“更严重的是早年的械斗。”陈济晟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在回忆那些血腥的过往,“光绪年间,马来亚的锡矿之争,义兴公司(多为广府、客家人)和海山公司(多为福建人)打了整整十年。双方拿着刀枪,甚至雇了当地土着当打手,矿场成了战场,死了上千人。殖民政府最后出兵镇压,才把这场争斗平息下去。你说,都是华人,却为了几座矿场,打得头破血流,值得吗?可在当时,谁也不肯退让——地盘、利益,一旦牵扯到‘帮’的荣誉,就没有退路。”
徐渊眉头微蹙,追问道:“那现在没有械斗了,这些矛盾就消失了?”
“消失?不过是换了种方式。”陈济晟苦笑道,“就说华校吧,去年吉隆坡要办一所新的华文中学,福建帮想让校长由福建同乡担任,潮州帮则坚持要选潮州人,两边在中华总商会吵了好几次,差点把建校的事拖黄。最后没办法,只能妥协,校长由福建人担任,副校长由潮州人担任,连师资分配都要按‘帮’的比例来——你看,连教育这种事,都要掺杂着帮派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