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聚散无常(2/2)

而谈到华文教育,陈济晟的情绪愈发激动:“前年,马来亚殖民政府想规定华校必须用英语教学,还要删减中文课程。消息一出来,全南洋的华人都炸了锅!吉隆坡的华校学生罢课游行,新加坡的华人商人集体捐钱支持华校,连远在暹罗的潮州帮都派代表过来声援。我岳父当年就是靠华文学校识的字,他常说‘没了中文,我们就不是华人了’。最后,殖民政府在全南洋华人的压力下,不得不收回成命。你要知道,语言和文化就是我们的根,谁要断我们的根,我们就跟谁拼命!”

陈济晟缓缓地端起茶杯,仿佛那杯子有千斤重一般。他轻抿一口,然后猛地灌下一大口,似乎想要用这滚烫的茶水来平复内心的波澜。放下茶杯后,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凝重起来,眼神也越发深邃。

“渊儿啊,”陈济晟看着眼前自己很是看好的女婿,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知道,南洋的华人,就像是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小草。殖民政府视我们如草芥,将我们当作‘二等公民’,剥夺我们应有的权利;土着王公们则把我们视为‘外来者’,对我们充满敌意和排斥;而日本人更是对我们的产业虎视眈眈,妄图将其吞并。”

他顿了顿,接着说:“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我们自己还不能团结一心,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内斗,无非是为了争夺那区区一亩三分地;可团结,却是为了保住所有华人的生路!这不是什么空洞的大道理,而是我们的先辈们用无数的血泪和生命换来的生存法则。谁要是忘记了这一点,谁就注定会被这个时代所抛弃。”

他看着徐渊,目光灼灼:“所以你要记住,南洋侨界的‘散’是表象,‘聚’才是底色。只要有共同的外敌,只要关乎华人的生存和尊严,所有的省籍、方言隔阂,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徐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岳父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对南洋侨界认知的大门。此前他虽知晓侨界的“散”与“聚”,却总将二者割裂看待,此刻才明白,这看似矛盾的两面,本就是南洋华人在百年生存博弈中淬炼出的一体两面——如同嘉陵江的水,平日里分流成无数支流,可一旦遭遇礁石阻拦,便会瞬间汇聚成奔涌的洪流。

他想起岳父提及的槟城抗税事件,福建帮与潮州帮前一日还在为胡椒价格争执,次日便并肩站在殖民政府门前请愿;也想起长江大水时,琼州咖啡店主捐出十年积蓄,客家矿工拿出当月工钱,这些平日里因地域、行业划分而鲜有交集的人,却在“故土受难”的共同认知下,自发拧成一股绳。这哪里是简单的“团结”,分明是刻在血脉里的生存智慧——对内,他们在有限的资源里争夺生机,每一次“内斗”都是对自身利益的扞卫;对外,他们又能迅速放下分歧,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华人整体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再精明的算计、再丰厚的产业,也终将化为泡影。

徐渊的目光落在崖边随风摆动的黄葛树枝上,思绪渐渐清晰。以往他想着如何“整合”南洋势力,此刻才意识到,这种想法本身就脱离实际。南洋侨界的复杂性不是“障碍”,而是必须尊重的现实——他不能指望用一纸号召就让福建帮与潮州帮放下商业竞争,也不能强求客家会馆与广府商会立刻达成完全共识。真正的关键,是找到那个能让所有“帮”都认可的“共同目标”,就像殖民压迫能让他们搁置争议,故土灾荒能让他们携手募捐,未来的日本侵略,也必将成为唤醒他们同仇敌忾的最强音。

他忽然有了更具体的构想:日后与南洋势力打交道,绝不能用“一刀切”的方式,而是要“因人而异”——面对福建帮的银行家,可从“保障侨民资产安全”“打通抗日物资通道”入手,用商业逻辑撬动他们的支持;面对潮州帮的航运商人,可聚焦“维护湄南河航运权”“防范日本商社垄断”,用利益关联激发他们的警惕;至于客家矿工、琼州商户,则可从“守护华文教育”“支援国内亲人”等情感纽带切入,唤醒他们的故土情怀。尊重他们的内部差异,才能赢得信任;而引导他们看向共同的外侮,才能将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

徐渊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他知道,南洋侨界这股力量,绝非简单的“海外财源”,而是未来抗战斗争中,能从海上输送物资、从海外发声助威、从异域守护民族根脉的关键基石。只要能顺着他们“散中有聚”的生存逻辑去引导,不急于求成,不忽视差异,这股沉睡的力量一旦被唤醒,必将如南洋的季风般,跨越重洋,为国内的抗战注入源源不断的生机。

崖下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声,徐渊抬头望向远方,阳光正透过云层洒在嘉陵江上,波光粼粼间,仿佛能看到数年后,无数南洋华人将物资装上红头船,冒着日军的炮火驶向祖国的海岸线——那便是他此刻心中,最清晰也最坚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