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破碎的指引（2/2）

艾莉森看着他，暗金色义眼的光圈微微扩张。“即使真相可能让人无法承受？”

“真相从来不会因为你不愿意承受而消失。”赵磐说，“它就在那里。你可以选择不看，但它依然存在。”

卡里姆老人轻轻敲了敲手杖。暗蓝色晶体的光芒规律地闪烁，像是在呼应某种节奏。“我的祖先留下的训诫中，有一句话：‘无知是暂时的安全，但知识是永恒的力量——即使那力量会灼伤持有者的手。’”他看向星图，“我已经活了七十四年，等待了七十四年，等待碎片集齐的一天。如果现在退缩，我的生命将毫无意义。”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不同的立场、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渴望，在这个时刻交汇。

最终，马尔科做出了决定。

“熔炉不会参与这次远征。”他说，声音里带着指挥官特有的决断，“我们的责任是保护这里的人，重建家园。但……”他看向赵磐，“你们可以自由选择。如果你们决定去，熔炉会提供必要的补给和支持。作为交换，你们需要承诺——如果方舟真的是某种武器或希望，你们要想办法把那份希望带回这里。”

艾莉森思考了几分钟，然后点头。“‘开拓者号’可以搭载所有人。船上有完整的科研设备和武装，足以应对一般威胁。但我需要明确的指挥链——在船上，我是船长，有最终决定权。”

“除非你的决定危害到我的队员。”赵磐说。

“公平。”艾莉森伸出手，“那么，合作？”

赵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稳，掌心有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茧。

“合作。”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熔炉变成了一个忙碌的蜂巢。

维修队优先修复了三号对接舱，清理出一条通往外部的安全通道。补给队从仓库里调出高能营养剂、备用氧气罐、医疗物资和武器弹药，装箱运往对接区。技术组则帮助艾莉森团队检修“开拓者号”——那艘停在残骸带外围的改装科研船通过遥控指令，缓缓驶入对接位置。

赵磐大部分时间待在医疗站。苏瑾在昏迷十八小时后醒来了，她的意识清醒，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疏离感。她会长时间凝视虚空，瞳孔深处偶尔闪过金色的数据流；她会用完全陌生的术语描述简单的概念；有一次，她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生物形态真是低效的信息载体。”

但至少，她记得所有人。记得赵磐，记得哈兰，记得米卡尔。记得自己的名字和过去。只是那些记忆现在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上面覆盖着伊瑟尔和无数守望者先辈的厚重记录。

“我感觉自己像一座图书馆。”她在第三天早晨说，那时莉娜刚刚拆除了她身上大部分的传感器，“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是我自己写的，更多的是别人写的。我需要时间……学习如何在这座图书馆里找到自己的声音。”

“需要多久？”赵磐问。

“不知道。”苏瑾看着窗外的星空，“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但时间不等人，对吗？哨站-零号在那里，监护者在等。”她转头看向赵磐，“我想去。不是因为伊瑟尔的记忆要求我去，而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关于守望者，关于方舟，关于我们人类到底被卷入了什么样的命运。”

下午，在熔炉的主仓库区，两队人马最后一次清点装备。

艾莉森的“开拓者号”机组有八人：船长艾莉森、舵手兼导航官西蒙、安全主管雷克斯、工程师团队三人，以及卡里姆老人。加上赵磐五人（包括g-02），总共十三人。一个不吉利的数字，有人开玩笑说，但没人真的在意。

“开拓者号”是一艘长度八十五米的流线型舰船，原本的“播种者”科研船结构被深度改装：加装了额外的装甲板、四门防御性的脉冲炮塔、一个扩展的货舱，以及最关键的——一台完好的短距跃迁引擎。船体外壳涂着暗灰色和深蓝色的迷彩，在星空中几乎隐形。

“跃迁引擎能支撑两次连续跳跃，每次最大距离零点五光年。”西蒙在登船前简报，“从熔炉到哨站-零号需要两次跳跃，中间在ngc-7731的第七行星重力井附近做短暂停泊，校准航线。总行程时间……算上跃迁和常规航行，大约七十二小时。”

“风险？”马尔科问。

“三个。”艾莉森竖起手指，“第一，哨站区域的‘空间迷锁’可能仍然有效，我们需要找到入口。第二，未知的‘监护者’——他们是ai、是生物、还是某种混合体？态度如何？第三……”她看向远处的星空，“其他寻找碎片的势力。如果我们能检测到碎片共鸣，他们也能。‘剃刀帮’和‘翡翠城’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黄昏时分（熔炉的人造昼夜周期），所有人登船。

赵磐站在对接舱的观察窗前，最后看了一眼熔炉基地。这个由废铁和绝望构建的避难所，在清道夫袭击后显得更加破败，但也更加坚韧。维修队的焊接弧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个文明不屈的心跳。

“会回来的。”米卡尔在他身边说，语气难得地认真，“带着能改变一切的东西回来。”

“或者带着无法承受的真相。”哈兰轻声补充。

苏瑾走到赵磐身边。她已经换上了艾莉森团队提供的轻型护甲——深灰色，贴合身体，表面有能量导流纹路。她的水晶挂在胸前，用一个特制的能量抑制器收纳着，防止意外激活。

“准备好了吗？”她问。

赵磐点点头。

他们走向气闸门。马尔科和凯夫等人在门口送行。

“活着回来。”马尔科说，他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熔炉需要希望，但更需要活着的朋友。”

赵磐握住他伸出的手。“会的。”

气闸门闭合。对接机构解除锁定。“开拓者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能量聚集声，船体轻微震动，缓缓脱离对接舱，滑入太空。

透过舷窗，熔炉基地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个悬浮在残骸带中的、不起眼的金属块。周围是永恒的黑暗和死寂的星辰坟墓。

艾莉森坐在舰桥的主指挥座上，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所有系统绿色。准备第一次跃迁。坐标已设定：ngc-7731第七行星重力井边缘。”

西蒙坐在导航位，全息星图在他面前展开。“跃迁引擎充能中……百分之六十……八十……一百。准备就绪。”

“全员就位，跃迁倒计时。”艾莉森的声音通过舰内通讯传遍全船，“十、九、八……”

赵磐坐在副驾驶位，安全带自动扣紧。他看向身边的苏瑾，女孩的眼睛盯着前方星空，瞳孔深处有光芒在积聚。

“……三、二、一。跃迁启动。”

舷窗外的星空突然被拉长、扭曲，变成一片流动的光之河流。船体传来剧烈的震动，所有人都感到那种熟悉的、灵魂被向后拽的撕扯感。

然后在某一刻，震动停止。

他们跳出跃迁空间，出现在一片陌生的星域。

前方，ngc-7731的第七行星——一颗巨大的气态巨行星——占据了大半个视野。行星表面翻涌着暗红色和深紫色的风暴云，巨大的红斑像一只永恒不闭的眼睛。周围环绕着数十颗卫星，以及一条稀疏的小行星带。

但吸引所有人注意的，不是行星，也不是卫星。

是在行星阴影中，一个刚刚从隐形状态显现出来的东西。

一艘船。

不是“剃刀帮”的粗糙改装舰，也不是“翡翠城”的生物融合风。

而是一艘线条流畅、表面光滑如镜、通体纯黑的舰船。它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炮塔或推进器，就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黑曜石，悬浮在真空中，安静得令人心悸。

舰桥的传感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西蒙盯着数据板，声音发紧：“未知舰船……正在扫描我们。扫描波束强度……我从未见过这么强的主动扫描。它看透我们了，每一层装甲，每一个系统，甚至……”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

“它知道我们船上有守望者的碎片。而且它在发信号。”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无线电，而是直接投射到每个人的意识里。那声音温和、平静，带着非人的精确：

“携带钥匙者，你们提前了。哨站-零号尚未做好接待准备。请在当前位置停泊，等待指引。”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话：

“以及，请原谅监护者的防御协议自动激活。你们后方，有三艘未授权的追踪舰船正在接近。根据协议，它们将被清除。”

舷窗外，那艘纯黑舰船的侧面，无声地滑开了十二个发射口。

每一个发射口里，都亮起了冰冷的蓝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