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回响的代价(1/2)
空间是有声音的。
这是“微光号”驶入回响深渊边缘地带时,赵磐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声波振动,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由空间本身震颤产生的“声响”。像是无数层玻璃在同时被不同频率的音叉敲击,高亢与低沉交织,尖锐与混沌共振,形成一种令人牙酸、头晕目眩的嗡鸣背景。
舷窗外的景象印证了这种感知的异常。
乳白色的背景光在这里被彻底扭曲。视线所及之处,空间像一块被反复揉搓、拉伸、折叠的绸缎,呈现出病态的光学畸变。一条原本笔直的金属残骸梁,在视野中分裂成三截,每一截都以不同的角度弯曲、闪烁,仿佛同时存在于三个重叠的空间层面。更远处,一团凝固的能量漩涡被拉成了螺旋状的无限循环,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在反复播放着崩溃的瞬间。
“导航信号受到严重干扰。”西蒙的声音从工程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那些空间回响显然也在影响人体,“信标在跳频……每秒切换十七次频率,我们很难锁定稳定的航路。”
星语接管了主控,它的声音在异常环境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晰:“正在过滤无效回响。根据埃利亚斯提供的数据,通往镜像空间入口的唯一稳定路径,存在于所有空间褶皱的‘交汇零点’——那些回响互相抵消、空间暂时恢复平顺的瞬间位置。”
主屏幕上,三维星图被一层不断波动的干扰纹覆盖。星语标记出了十几个闪烁的绿色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测算出的“交汇零点”,但它们的位置在不断随机跃迁,毫无规律可言。
“我们需要在这些零点之间跳跃前进。”艾莉森盯着星图,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划过,规划着可能的路径,“但零点持续时间很短,最长不超过两秒。错过一个,就可能被抛入无法预测的空间乱流。”
“护盾能撑多久?”赵磐问。
“以当前回响强度计算,护盾最多能承受三次直接的空间褶皱冲击。”星语回答,“但更大的危险不是物理冲击,而是……认知污染。”
话音刚落,舰桥里就有人闷哼一声。
是米卡尔。他双手抱头,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某处扭曲的光影,嘴唇在颤抖。“那东西……在说话……”他嘶声道,“不对,不是说话……是在我脑子里……直接响……”
“不要盯着任何特定区域!”苏瑾立刻喊道,她的瞳孔中金色数据流急速流淌,似乎在对抗着什么,“空间回响会携带残留的信息碎片,直接冲击意识!所有人,视线聚焦在船内固定物体上!”
但已经晚了。哈兰教授也出现了异常,老人眼神涣散,喃喃自语着听不懂的音节,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像是在解算某个复杂的公式。卡里姆老人握着手杖的手在剧烈颤抖,杖头的暗蓝色晶体光芒明灭不定。
连赵磐自己,也开始感到不适。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袭来,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某个遥远的过去发生过。破碎的画面在意识边缘闪现:一个陌生的实验室,闪烁的警示灯,伊瑟尔焦急的面孔,还有一句模糊的警告——“回响会唤醒不该唤醒的……”
“启动认知屏蔽场!”艾莉森下令,她的暗金色义眼亮度调到最高,显然也在承受压力。
星语立刻执行。一层淡金色的能量膜从船体内部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船舱。那层膜很薄,几乎看不见,但效果立竿见影——脑海中的杂音和幻象迅速减弱,虽然空间的扭曲景象依然存在,但不再直接冲击意识。
“屏蔽场消耗能量很大。”星语报告,“以当前功率,最多维持四十分钟。”
“足够了。”艾莉森看向星图,“第一个交汇零点,距离三千五百米,将在十七秒后出现。准备跳跃。”
第一次跳跃的感觉,像是被从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猛地推下。
“微光号”的推进器在星语精确到毫秒的控制下,爆发出短促而强烈的推力。船体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划过一道短暂而笔直的轨迹,冲向星图上标记的那个绿色光点。
就在船体抵达光点的瞬间,舷窗外的景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所有扭曲、分裂、循环的异常景象全部消失。空间恢复了短暂的“正常”——虽然这种正常也只是相对而言:背景依然是那种永恒的乳白色,周围漂浮着寂静的废墟残骸,但至少,那些让人发疯的光学畸变和空间褶皱不见了。
平稳只持续了大约一点五秒。
然后,周围的景象再次开始扭曲。但这一次,扭曲的方式完全不同——空间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般泛起涟漪,涟漪中央,开始浮现出……影像。
不是幻象。影像清晰得可怕,细节丰富,色彩真实。
赵磐看到了一片翠绿色的草原,阳光明媚,远处有低矮的山丘和蜿蜒的河流。那是旧世界的景象,是他只在历史记录和童年残存记忆中见过的画面。草原上甚至还有一群奔跑的动物,看起来像鹿,但体型更大,角的分叉更复杂。
“这是……”哈兰教授失声。
“回响唤醒的记忆碎片。”苏瑾紧握着水晶,脸色苍白,“不是我们的记忆。是曾经经过这片区域的人,或者……守望者工程留下的信息烙印。回响深渊会像录音机一样,记录下一切经过的能量和意识活动,然后在空间褶皱中随机播放。”
草原的景象开始褪色,被另一幅画面覆盖: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工厂内部,无数机械臂在流水线上忙碌,组装着某种复杂的六边形模块。那是守望者风格的制造设施。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一间实验室,几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守望者研究员正在激烈争论,他们的肢体语言充满焦虑,全息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能量图谱,其中一个区域用刺眼的红色标记着“不稳定”。
每一次画面切换,都伴随着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情绪冲击——第一幅草原的宁静与怀旧,第二幅工厂的秩序与效率,第三幅实验室的紧迫与恐惧。这些情绪像细小的针,刺入每个人的感知。
“不要沉浸!”艾莉森厉声道,“这些情绪会影响判断!星语,下一个零点!”
“距离八千二百米,二十九秒后出现。”星语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自然的紧绷,它显然也在处理这些异常信息流,“但路径上有……障碍。”
星图放大。在预定航线上,一片密集的空间褶皱区域正在形成。那片区域的回响强度极高,在传感器上显示为一片跃动的深红色。
“绕开?”赵磐问。
“绕行需要多经过两个不稳定的零点,总风险更高。”星语计算道,“直接穿越那片高回响区,如果护盾全开、速度够快,理论上可以通过。但经过期间,认知屏蔽场可能过载失效。”
艾莉森看向众人。米卡尔已经恢复了些,但额头全是冷汗;哈兰和卡里姆的状态还算稳定;苏瑾虽然脸色不好,但眼神依然清醒。赵磐对她点了点头。
“直接穿过去。”艾莉森决定,“所有人,检查固定装置。星语,护盾最大功率,加速通过。”
“微光号”再次启动。这一次,推进器的蓝白色尾焰拉得更长,船体加速冲向那片深红色的区域。
进入的瞬间,认知屏蔽场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也不是情绪。
那是所有感知的彻底淹没。
赵磐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由无数碎片记忆组成的漩涡。他同时“看到”了:一个孩子第一次看到星空的惊叹,一个工程师看着自己设计的第一艘飞船起飞的骄傲,一对恋人在末日前夕最后的拥抱,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扣动扳机时的颤抖,一个老人在生命尽头回忆一生的平静……
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机器的轰鸣、爆炸的巨响、告别的低语、还有某种从未听过的、悠扬而悲伤的歌声。
他“感觉”到”了:希望、绝望、爱、恨、迷茫、坚定……所有这些属于不同生命、不同时刻的情感,像海啸般冲击着他的意识边界。
混乱中,一个声音格外清晰——是他自己的声音,在说着他从未说过的话:
“…如果这就是代价,我接受。”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苏瑾的声音,但语调陌生而苍老:
“记住,孩子。真相从来不是礼物,是责任。”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属于埃利亚斯,带着临终前的释然:
“告诉后来者……我们试过了……”
这些声音在意识中碰撞、重叠,几乎要撕裂思维的结构。赵磐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意识中构建起那道熟悉的屏障——一盏灯,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
但这一次,灯的光芒在记忆碎片的狂风中剧烈摇曳。
他看向身边。米卡尔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全身肌肉绷紧,像是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哈兰教授则恰恰相反,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快速背诵着什么复杂的理论。卡里姆老人双手紧紧抓着手杖,杖头的晶体疯狂闪烁,他脸上的表情在虔诚、恐惧和狂喜之间快速切换。
最令人担心的是苏瑾。
女孩的身体在轻微抽搐,眼睛完全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光芒从眼眶中溢出,在脸上形成流动的光纹。她的嘴唇在快速翕动,发出一些破碎的、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音节。而她手中的水晶,裂缝中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那雾气扭曲着,仿佛有生命般试图挣脱束缚。
“苏瑾!”赵磐大喊,但声音被淹没在感知的洪流中。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却发现自己的动作迟缓得像在胶水中挣扎。
就在这时,船体猛地一震。
不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而是空间本身的剧烈抖动。舷窗外,那些混乱的影像和声音突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极致的黑暗。
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无”。连黑暗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被否定。
“脱离高回响区!”星语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损伤杂音,“但……我们偏离了预定路径。护盾能量消耗百分之四十一,认知屏蔽场永久性损毁。前方……发现未知结构。”
推进器艰难地维持着动力。“微光号”缓缓驶出那片纯粹的黑暗区域。
舷窗外,景象再次变化。
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泡。直径大约五公里,内部空无一物,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
那是一个完美的黑色立方体。
边长约五十米,表面光滑如镜,没有接缝,没有标记,没有任何可见的细节。它静止在那里,像一块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永恒不变的几何实体。它不反光,反而像是在吸收周围一切的光线和能量——以它为中心,空间的乳白色背景光都黯淡了许多。
而在黑色立方体表面,映射出“微光号”扭曲的倒影。那倒影很奇怪,船体的轮廓基本正确,但细节全都错位了:推进器长在了舰首,舷窗排列成诡异的螺旋,就连船体上的涂装和徽记,也都变成了无法辨认的混乱符号。
“这是什么?”米卡尔喘着粗气问,他刚从意识冲击中缓过来,脸色惨白。
“空间锚点。”苏瑾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但金色瞳孔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守望者用来稳定子宇宙结构的基础模块。但通常……它们是半透明的能量晶体,不是这种……”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伊瑟尔的记忆。
“这不是普通的锚点。”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这是‘沉默之锚’。守望者用来封存……危险事物用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黑色立方体表面,突然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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