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万知殿的回声(1/2)

进入镜像空间后的第一分钟,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不是敬畏,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面对完全超出理解范围之事物时的本能静默。“微光号”悬浮在无限图书馆的入口处,舷窗外的景象像一幅被冻结的巨幅画卷——高耸至视野尽头的发光书架,如繁星般密集的数据水晶,空气中飘浮的、仿佛有生命的微光粒子,还有远方那些缓缓旋转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全息投影。

这里的空间感完全错乱。明明感觉图书馆是有限的,目光却找不到边界;明明书架排列整齐,视觉边缘却总在轻微扭曲,像是在不断重新校准现实的定义。

“能量读数……异常稳定。”星语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它的语调带着罕有的困惑,“这里的所有能量流动都遵循着某种完美的数学模型。没有损耗,没有波动,就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永恒系统。”

“重力呢?”艾莉森问,她注意到所有人都稳稳站在地板上,尽管“微光号”已经关闭了人工重力。

“没有可探测的重力源,但我们被固定在这个参照系中。”星语回答,“是空间结构本身在定义‘下’的方向。这里的物理法则……似乎是可调节的。”

苏瑾已经离开了医疗舱,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她站在舷窗前,手指轻轻触碰玻璃,仿佛想触摸外面那些发光的数据水晶。“万知殿……”她喃喃道,用的是伊瑟尔记忆中的称呼,“守望者文明的知识圣殿。他们把所有重要的记忆、发现、创造,都以纯信息的形式存储在这里。每个水晶,都是一个故事,一段历史,一种思想。”

“那中间那个呢?”米卡尔指向图书馆中央悬浮的巨大暗金色二十面体——真相碎片,“它看起来……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与周围那些散发柔和白光或蓝光的数据水晶相比,真相碎片的光芒更强烈、更复杂,像是一颗微缩的恒星,表面流淌的液态黄金般的光纹仿佛在呼吸,有节奏地明暗交替。

“那是索引,也是钥匙。”卡里姆老人的声音带着颤抖的虔诚,“我的祖先传说中提到过,万知殿的核心不是书,是一颗‘记忆太阳’。它照亮所有知识,也连接所有知识。想要阅读这里的任何信息,都需要通过它的许可。”

哈兰教授几乎把脸贴在了舷窗上,眼镜后的眼睛睁得极大。“这……这是文明级别的信息存储系统!看那些书架的结构——每个水晶的摆放位置都不是随机的,它们按照某种多维分类法排列。时间、空间、主题、重要性、甚至……情感权重!”他转向苏瑾,“伊瑟尔的记忆里有访问方法吗?”

苏瑾闭上眼睛片刻,然后点头:“有。但他说……万知殿不只是图书馆。它是活的。它会评估访问者,然后决定展示什么样的知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图书馆深处,一个悬浮的光点突然加速,朝着“微光号”飞来。光点在靠近过程中逐渐变形,展开,最终在船外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由纯粹的光构成,看不清面容,但姿态优雅。

轮廓抬起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它想让我们出去。”赵磐说。

“安全吗?”雷克斯警惕地盯着那个人形光体。

“在这里,安全这个概念可能需要重新定义。”艾莉森深吸一口气,“但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星语,保持船体待命,随时准备接应。其他人……我们出去看看。”

气闸再次开启。这一次,所有人都穿戴了轻便的防护装备——虽然不知道在这个空间里是否需要,但至少心理上是个安慰。

踏上黑色镜面地板的那一刻,奇异的感觉袭来。地板明明是坚硬的,脚步却像踩在稍有弹性的橡胶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回响。空气中有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和臭氧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很干净,却让人莫名感到一种庄严的压力。

那个人形光体在他们前方三米处悬浮,等待所有人都出来后,它转身,向着图书馆深处飘去。没有言语,但意图明确:跟上。

他们开始行走。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中产生轻微的回音,很快被周围的“声音”淹没——那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像是无数信息在同时流动、处理。两边的书架高得令人眩晕,水晶散发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柔和的光雾。偶尔,能看见某个水晶突然亮起,投射出一小段全息影像: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一段陌生的音乐,或是某个宏伟建筑的建造场景。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们来到了真相碎片正下方的悬浮平台前。

那本打开的书依然在那里,金属封面上的三角圆点符号在暗金色碎片的照耀下反射着微光。书页上的那句警告——“选择你想要的真相,但记住,每一个真相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现在看起来不再仅仅是文字,更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契约条款。

人形光体停在平台边缘,伸出手,掌心向上。掌心里,浮现出七个小小的、不同颜色的光点。

“它要我们……选择?”米卡尔皱眉。

苏瑾上前一步,凝视着那些光点。伊瑟尔的记忆在她意识中翻涌,解读着这个古老的界面。“七个光点,代表七种不同类别的真相。蓝色的是科技与工程,绿色的是生物与生态,白色的是历史与记录,红色的是战争与冲突,紫色的是哲学与艺术,金色的是……预言与可能性。”她顿了顿,“还有黑色的。黑色的代表禁忌与错误。”

“就是‘原初错误’那些?”赵磐问。

“包括,但不限于。”苏瑾的声音低沉,“黑色类别里,存储着守望者文明所有失败的实验,所有被放弃的理论,所有被判定为‘太危险’的知识。也包括……他们对‘修剪者’的全部研究,以及他们对那个更古老威胁的发现。”

“更古老的威胁?”艾莉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七个光点间游移,最终停在黑色光点上。“伊瑟尔的记忆碎片里,有一些……被加密的信息。关于守望者在灭亡前发现的,比‘修剪者’更古老、更根本的威胁。他们称之为‘维度吞噬者’。”

维度吞噬者。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选择黑色,我们就能知道一切。”苏瑾继续说,“但代价可能是……我们的认知会被彻底改变。有些知识一旦获得,就无法忘记。有些真相一旦看清,就会永远改变你看待世界的方式。”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

“但我们走了这么远,经历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真相吗?埃利亚斯他们用最后储备的能量送我们进来,铁砧用生命为我们争取时间……如果我们现在退缩,选择安全的、温和的知识,那这一切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终停在赵磐身上。

赵磐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平台前,伸出手,手指悬在黑色光点上方。他没有立刻按下,而是看向那个人形光体。

“如果我们选择黑色,具体会发生什么?”

光体没有回答。但平台上的那本书,书页开始自动翻动,最终停在一页新的内容上。上面浮现出守望者文字,星语通过苏瑾的翻译,将意思投射到每个人的通讯器屏幕上:

“选择黑色真相者,将直面文明最深的阴影。你将看到守望者所犯的一切错误,所尝试的一切禁忌,所恐惧的一切未来。作为交换,你的意识将被永久标记——‘修剪者’将能在一千光年外感知到你的存在。这是知晓真相的代价:你将成为活体的信标,吸引所有的猎手。”

代价比想象中更沉重。不是死亡,不是遗忘,而是被永远标记,成为所有敌对力量最优先的目标。

“一千光年……”哈兰喃喃道,“这意味着我们离开这里后,只要还在这个宇宙,就永远无法摆脱追捕。”

“但也有好处。”卡里姆老人突然说,他的眼睛紧盯着书页上的文字,“被标记的意识,将获得对‘修剪者’系统的部分感知能力。我们能提前预警他们的到来,能理解他们的行为模式,甚至……可能找到他们的弱点。”

“用永远被追杀的风险,换一个可能的机会。”米卡尔啧了一声,“这买卖可真他妈划算。”

所有人都沉默了。选择摆在面前,赤裸而残酷。

最终,做出决定的不是赵磐,也不是苏瑾。

是艾莉森。

她走到平台前,没有看任何人,手指直接按在了黑色光点上。

“我们没时间犹豫了。”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微光号’的能量只够维持七十二小时。我们需要最有价值的信息,而不是在这里挑挑拣拣。至于被标记……”她转头,暗金色义眼扫过众人,“我们早就是目标了,不是吗?从我们拿到伊瑟尔碎片的那一刻起。”

黑色光点在她指尖下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粒,向上飘升,融入悬浮的真相碎片中。

暗金色的二十面体突然静止了。

然后,它开始旋转——不是缓慢的、庄严的旋转,而是疯狂的、几乎看不清具体形态的急速自转。表面的液态光纹像被搅动的漩涡,发出低沉而强大的能量嗡鸣。整个万知殿的空间开始震动,书架上的数据水晶一个接一个亮起,投射出无数全息影像,在空气中交织、重叠、碰撞。

那个人形光体缓缓消散,化作光点融入周围的混乱中。

而在真相碎片下方,黑色的镜面地板开始变化。

地板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涟漪中央,缓缓升起一个结构复杂的控制台。控制台由某种深灰色的非金属材料构成,表面布满了不断流动的发光纹路,中央是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苏瑾知道该怎么做。她走上前,将手按在凹陷处。

接触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剧烈的信息冲击——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冰冷的、彻底的淹没感。无数影像、声音、数据、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她的意识。她看到:

——一个年轻的守望者科学家,在实验室里第一次观测到“修剪者”系统的能量特征,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最终变成恐惧。

——一次高层会议,与会者激烈争论是否应该主动接触那个“更古老的威胁”,最终投票结果是压倒性的否决。

——一段被加密的航行日志,记录着一艘守望者侦察舰追踪一个“维度吞噬者”迹象的过程,日志在最后几秒变得混乱而疯狂,然后戛然而止。

——伊瑟尔本人,站在一个类似的平台前,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决绝,他将自己的记忆拆分成三份,低声说:“希望后来者……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信息流持续涌入,速度越来越快,内容越来越黑暗。苏瑾的身体开始颤抖,额头渗出冷汗,瞳孔中的金色光芒变得极不稳定,像是在狂风中的烛火。

“她撑不住了!”哈兰喊道。

赵磐想上前拉开她,但手刚碰到苏瑾的肩膀,就被一股强大的能量场弹开。控制台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将苏瑾与其他人隔离开来。

“星语!有办法中断吗?”艾莉森对着通讯器吼道。

“正在分析能量结构……这是定向信息传输协议,只有接收者自愿中断,或者传输完成,才会停止。”星语的声音传来,“强行中断可能导致信息丢失,甚至……损伤接收者意识。”

他们只能看着。看着苏瑾在信息的洪流中挣扎,看着她的表情在痛苦、震惊、悲伤、愤怒之间快速切换,看着她的身体因为负荷过重而微微痉挛。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当最后一股信息流涌入时,苏瑾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控制台的光芒黯淡下去,屏障消失。赵磐立刻冲上去扶住她。

“苏瑾!”

女孩的呼吸急促,眼睛紧闭,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抓着赵磐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我看到了全部…”

她抬起头,睁开眼睛。那一瞬间,赵磐看到了从未在她眼中出现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与决绝,悲伤与愤怒,以及……某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了然。

“我们错了。”苏瑾说,声音颤抖但清晰,“守望者错了,伊瑟尔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什么错了?”哈兰急切地问。

“‘修剪者’不是宇宙的免疫系统。”苏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那不是软弱的泪水,而是真相过于残酷时本能的宣泄,“他们是狱卒。”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狱卒?”

“对。”苏瑾撑着赵磐的手臂站起来,她的身体依然虚弱,但眼神坚定得可怕,“这个宇宙……是一个囚笼。一个巨大的、精密的、为了囚禁某个东西而存在的囚笼。”

她指向真相碎片。

“而‘修剪者’,是看守囚笼的狱卒。他们的任务不是维护宇宙的‘健康’,而是确保囚笼的‘完整’。任何可能破坏囚笼结构的文明——任何发展过快、触及高维科技、可能无意中打开囚笼的文明——都会被‘修剪’。”

信息量太大,一时间无人能完全消化。

“囚禁什么?”艾莉森的声音干涩,“什么东西需要用一个宇宙来囚禁?”

苏瑾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刚才涌入的那些最黑暗的画面。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维度吞噬者。不是一个,是一类。来自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以现实结构本身为食的……存在。守望者在一次深空探测中发现了它们存在的证据,发现了这个宇宙边缘那些不自然的‘修补痕迹’。”她的声音压低,“他们意识到,我们的宇宙可能是一个更大的存在制造出来,用来关押那些‘吞噬者’的容器。而‘修剪者’,就是容器的维护系统。”

卡里姆老人的手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守望者的科技发展……”哈兰的声音颤抖,“他们触及了空间创造和物理常数修改,实际上是在……”

“是在无意中破坏囚笼的结构。”苏瑾接话,“所以他们被‘修剪’了。不是因为他们‘病’了,是因为他们可能‘放跑囚犯’。”

万知殿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那些全息投影还在无声地旋转,展示着守望者文明的辉煌与覆灭——现在,那些辉煌有了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那人类呢?”米卡尔打破了沉默,“我们为什么被盯上?”

“因为我们拿到了守望者的遗物。”苏瑾说,“‘修剪者’系统判定我们‘感染’了可能破坏囚笼的‘病毒’。所以清道夫出动,处决者现身,都是为了清除我们这些‘潜在风险’。”

她顿了顿,看向中央的真相碎片。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真相。”

还有更可怕的?

“伊瑟尔封存在这里的,不只是这些知识。”苏瑾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是情绪冲击到极致后的麻木,“还有……一个坐标。一个被守望者高层隐藏、连伊瑟尔都犹豫是否要留下的坐标。”

“什么坐标?”

“‘囚笼’最薄弱处的坐标。”苏瑾说,“守望者发现,经过漫长的时光,‘囚笼’的结构出现了自然磨损。在那里,维度的屏障最薄,现实的结构最脆弱。而‘修剪者’系统在那个区域的监控……有盲区。”

她看向众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伊瑟尔留下这个坐标,是因为他认为,也许……也许后来的文明可以找到一种方法,在不破坏囚笼、不释放‘吞噬者’的前提下,从那里……离开这个宇宙。”

离开这个宇宙。

这个概念让所有人的大脑都短暂地停滞了。

“去另一个宇宙?”哈兰难以置信。

“或者至少,去囚笼之外的地方。”苏瑾点头,“但伊瑟尔也留下了警告:任何尝试离开的行为,都会触发‘修剪者’系统最高级别的响应。而且,我们不知道囚笼外面有什么。也许是自由,也许是更可怕的监狱,也许是……制造这个囚笼的存在本身。”

选择再次摆在面前,但这一次,比选择真相类别更加沉重。

是留在这个被证明是囚笼的宇宙里,永远生活在“修剪者”的监视和威胁下,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动警报?还是尝试离开,面对完全未知的外部,以及可能招致的毁灭性打击?

“坐标在哪里?”赵磐问。

苏瑾指向真相碎片。“在里面。但需要……献祭。”

这个词让气氛瞬间紧绷。

“什么献祭?”

“不是生命。”苏瑾摇头,“是记忆。要获得完整坐标,需要献出与坐标价值相等的记忆。伊瑟尔的设计是……只有真正理解囚笼真相,并且依然选择离开的人,才值得获得坐标。而理解的证明,就是愿意付出记忆的代价。”

她解释道:“献祭的记忆会被永远抹除,无法恢复。但坐标会永久烙印在意识中,即使记忆被清除,也能凭借本能找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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