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万知殿的回声（2/2）

“要献祭多少？”艾莉森问。

苏瑾沉默了几秒。“根据伊瑟尔设定的协议……需要献出关于‘最重要之人’的全部记忆。”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关于最重要之人的全部记忆。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会记得一切——如何战斗，如何生存，守望者的知识，囚笼的真相——但你会忘记那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可能是亲人，可能是挚友，可能是爱人。你会记得他们存在过，但关于他们的一切细节：面容、声音、共同经历的时刻、情感的联系……全部消失。就像生命中被挖走了一块血肉，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这不公平。”米卡尔嘶声道，“凭什么要这样？”

“因为伊瑟尔要确保，选择离开的人，是真的绝望了。”苏瑾的声音里带着理解与痛苦，“绝望到愿意付出最珍贵的代价。绝望到认为囚笼外的未知，比留在这里失去最重要的人更值得。”

她看向赵磐，眼神复杂。“他还设定了另一个条件：献祭必须由‘继承者’——也就是我——来执行。但我不能为自己献祭。必须由其他人自愿提出，并且……那个人必须是我心中‘重要之人’。”

这意味着，苏瑾要亲手抹除某个对她重要的人关于她的记忆，或者抹除自己关于那个人的记忆。

无论哪种，都是残酷的切割。

“没有其他办法获得坐标吗？”哈兰问。

“有。”苏瑾指向那些发光的数据水晶，“我们可以在这里寻找其他的线索，尝试自己推导出坐标。但伊瑟尔警告过，那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而且推导过程会产生强烈的信息扰动，‘修剪者’有很大概率会察觉。”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即使推导出来，坐标也可能不完整或不准确。只有通过献祭协议获得的坐标，才是被伊瑟尔验证过的、绝对正确的。”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微光号”的能量只够不到三天，而外面，“修剪者”的威胁随时可能降临。

“我需要思考。”艾莉森转身，走向一旁。她的背影显得异常疲惫。

其他人也陷入了各自的沉默。这个选择太沉重了，沉重到让人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赵磐走到平台边缘，抬头看着那旋转的真相碎片。暗金色的光芒流淌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悲伤的故事。他想起了曙光城的篝火，想起了那些在废墟中依然挣扎求生的人们，想起了铁砧最后挺直的脊梁。

如果这个宇宙真的是个囚笼，那么所有人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希望，又算什么？只是狱卒眼中需要修剪的杂草吗？

“赵磐。”

苏瑾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转过身，看见女孩走到他身边，同样仰望着真相碎片。

“如果……如果有人选择献祭。”她的声音很轻，“你会选择忘记谁？或者，你希望谁忘记你？”

赵磐沉默了。他想到了很多人——苏瑾、米卡尔、哈兰、还有那些在熔炉和曙光城等待的人们。每一个人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这个选择……不应该由任何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

苏瑾点头。“我也是。”她停顿了一下，“但我在想……也许我们都不需要做出这个选择。”

赵磐看向她。

“伊瑟尔设下这个协议，是因为他认为后来者会面临和他一样的困境：知道真相，想要逃离，但缺乏决心。”苏瑾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可我们不一样。我们知道了真相，但我们不一定想要逃离。”

她指向周围的无限图书馆。

“这是个囚笼，没错。但这也是我们的家。这里有我们在乎的人，有我们想要保护的文明，有我们一路走来见证的所有坚持和牺牲。”她的声音逐渐坚定，“如果我们逃了，那些留下来的人怎么办？熔炉的人，曙光城的人，所有还在挣扎的人类幸存者……他们就该被永远困在这里吗？”

赵磐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找到另一种方法。不离开，也不屈服。”

“对。”苏瑾点头，“守望者失败了，因为他们试图对抗整个系统。但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种共存的方式。一种既不会触发‘修剪者’清除，又能让文明继续发展的方式。”

“这可能吗？”

“我不知道。”苏瑾诚实地说，“但伊瑟尔的记忆里有线索。他对‘修剪者’系统进行了大量研究，发现它并非完美无缺。它有漏洞，有盲区，有可以被利用的逻辑矛盾。”她看向赵磐，“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些漏洞，也许我们就能为人类争取到……生存的空间。而不是逃亡，也不是灭绝。”

这个想法像一束光，刺破了沉重的黑暗。不是逃离囚笼，而是在囚笼中找到活下去的方法。不是成为下一个被修剪的文明，也不是成为狱卒的帮凶，而是……找到第三条路。

“但这需要时间。”赵磐说，“而‘修剪者’不会给我们时间。”

“所以我们需要坐标。”苏瑾说，“但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去囚笼最薄弱的地方，在那里建立前哨，研究‘修剪者’系统的漏洞。伊瑟尔提到过，在那个区域，‘修剪者’的监控有延迟和盲点。也许……也许我们可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她走回控制台，再次将手放在上面。但这一次，她没有请求坐标，而是在意识中向万知殿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在不献祭记忆的情况下，获得那个坐标？或者至少……获得部分坐标，足够我们找到那个区域？”

控制台的光芒再次亮起。书页快速翻动，最终停在一页上。

新的文字浮现：

“替代方案存在，但风险更高。万知殿深处，有一个被遗弃的‘推演之间’。在那里，你可以用自己的意识作为筹码，与系统进行‘博弈’。如果你能解开伊瑟尔留下的三道谜题，系统将直接给予你完整坐标，无需献祭。”

“但警告：推演之间会直接读取你的思维。如果你的信念不够坚定，如果你的意志出现动摇，你的意识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谜题构建的虚拟现实中，无法返回。”

博弈。用意识作为筹码。

“这听起来比献祭记忆更危险。”卡里姆老人皱眉。

“但至少主动权在我们手里。”苏瑾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且，如果成功，我们所有人都能保留完整的记忆。我们不需要牺牲任何人。”

她看向赵磐，也看向其他人。

“我想试试。”

没有人反对。

或者说，在献祭记忆和意识博弈之间，后者至少保留了所有人的完整，也保留了所有人的尊严。

人形光体重新凝聚，这一次，它没有做邀请的手势，而是直接向着图书馆深处飘去。众人跟上，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越过漂浮的数据流，最终来到了万知殿的一个角落。

这里与其他区域截然不同。书架很少，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悬浮的、缓慢旋转的几何结构：立方体、球体、锥体、多面体，每一个都由半透明的能量构成，内部有复杂的数据流在奔腾。空气中飘浮的微光粒子在这里变得密集，像一片发光的薄雾。

在区域的中心，有一个悬浮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是深邃的黑色，上面用发光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迷宫图案。

“这就是推演之间。”苏瑾解读着伊瑟尔的记忆，“平台是一个意识接口。站上去的人，意识会被接入系统，面对伊瑟尔留下的三道谜题。每一道谜题都是一个虚拟现实场景，你需要在其中找到答案，或者……找到出路。”

她踏上平台。黑色表面在她脚下泛起涟漪，那些发光的迷宫线条开始加速流动。

“苏瑾。”赵磐叫住她。

女孩回头。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退出。”赵磐说，“坐标可以再想办法，但你只有一个。”

苏瑾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闭眼的瞬间，平台上的光芒猛地增强。苏瑾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静止了。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表情开始变化——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时而困惑。

在外界，平台的黑色表面开始投影出模糊的景象。第一道谜题开始了。

投影中，苏瑾出现在一个完全空白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无”。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是伊瑟尔的声音，但听起来更年轻，更充满活力：

“第一题：你面前什么都没有。请创造一样东西。”

苏瑾在虚空中站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

在投影中，她的掌心出现了一点光。不是强烈的光，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光，像一盏小灯。光芒逐渐稳定，然后开始变化——它拉伸、变形，最终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几何形状：一个四面体。

四面体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缓慢旋转。

伊瑟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是四面体？”

苏瑾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因为它是最简单的稳定结构。三个点构成平面，四点才能构成空间。这是维度的基础。”

“正确。但还不够。”

四面体突然分裂，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几何体开始疯狂增殖，很快充满了整个空白空间。它们互相碰撞、组合、重构，形成越来越复杂的结构：晶体网格、分形图案、拓扑曲面……

苏瑾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然后，她再次伸出手。

所有的几何体瞬间静止。

“太多了。”她说，“创造不是无限增殖，而是……选择。”

她握住手掌。所有的几何体向她掌心汇聚，压缩、融合，最终变回最初的那个四面体。但这一次，四面体的表面有了纹理——细密的六边形纹路，那是守望者的标志。

“第二题：你有了一个结构。请赋予它意义。”

苏瑾看着手中的四面体。她思考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它是种子。”

四面体开始发光。光芒中，它开始“生长”——不是变大，而是内在结构在复杂化。简单的几何体内部，出现了更精细的脉络，像血管，像神经网络。四面体的四个，分别亮起了不同颜色的微光：蓝、绿、白、红。

“解释。”

“蓝色是知识，绿色是生命，白色是历史，红色是牺牲。”苏瑾说，“文明需要知识才能进步，需要生命才能延续，需要历史才能记忆，需要牺牲才能传承。四面体的四个面，代表文明的四个支柱。而它本身……是火种。是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不能熄灭的希望。”

四面体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四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形成一种和谐的韵律。

“第三题：你有了意义。现在，面对毁灭。”

场景突变。

空白空间消失了。苏瑾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那是守望者城市的废墟。天空是暗红色的，燃烧的碎片如雨般落下，远处传来非人的嘶吼和能量爆炸的巨响。清道夫的舰影在云层中穿梭，投下死亡的阴影。

在她面前，那个发光的四面体火种，悬浮在废墟之上。

伊瑟尔的声音变得冰冷：

“修剪者来了。他们会摧毁一切。你的火种太弱小，无法对抗。你有两个选择：一，带着火种逃跑，但你知道，他们最终会找到你。二，留下，用火种作为诱饵，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但火种会被毁灭，你所创造的一切，将不复存在。”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逃跑可能多活一段时间，但最终难逃一死；牺牲可以拯救他人，但意味着自己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

苏瑾站在废墟中，狂风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看着手中的火种，看着周围崩塌的文明，看着天空中那些冷漠的毁灭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逃跑，也没有留下火种。

她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她将火种……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光芒从她体内迸发出来。四面体没有消失，而是与她融合了。她的眼睛变成了四种颜色交织的光芒，她的身体散发出强烈的能量波动。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清道夫，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不逃跑，也不牺牲。我要战斗。”

“火种不是用来藏匿或献祭的。火种是用来点燃的。”

“如果修剪者要毁灭文明，那我就让文明……成为无法被轻易修剪的野火。”

话音刚落，整个场景开始崩解。

苏瑾睁开眼睛，回到了推演之间的平台。她喘着粗气，全身被汗水湿透，但眼神明亮得惊人。

平台上，那些发光的迷宫线条开始重组，最终凝聚成一行坐标数据——完整、清晰、毫无保留。

伊瑟尔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带着欣慰的笑意：

“你找到了第三条路。很好。坐标是你的了。现在，去点燃野火吧，后来者。”

坐标流入苏瑾的意识，也通过平台投射到空中，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但就在他们准备记录坐标的瞬间——

万知殿的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重的、仿佛金属大门被推开的巨响。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充满恶意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炸响：

“抓到你们了，小老鼠们。”

“游戏时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