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秩序的残响(1/2)

声音消失了。

不是寂静,而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被剥夺了。赵磐的耳朵还在,听觉神经还在工作,但传入大脑的只有一种平滑的、无特征的嗡鸣,像是接收到了一个空白的音频文件。他张开嘴想说话,喉咙的震动感传来,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视觉同样错乱。舷窗外不再是乳白色的虚空,也不是熵潮那无法描述的色彩。而是一种……不断变化的灰。不是单调的灰色,而是成千上万种细微差别的灰在不断混合、分离、流动,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灰色暴风雪。偶尔,灰色中会闪过一片扭曲的影像碎片:一截断裂的书架、一张模糊的人脸、一串无法辨认的符号,但都在出现的瞬间就消融在灰色的洪流中。

重力感也紊乱了。赵磐感觉自己同时被拉向六个不同的方向,胃部传来剧烈的恶心感。他紧紧抓住指挥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舰桥里,其他人也都挣扎着固定自己,脸上写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和认知性的困惑。

“星语!”艾莉森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听觉,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意识传导,“报告状态!”

延迟。漫长的、令人心悸的几秒钟延迟。

然后星语的声音同样直接在意识中响起,但带着严重的干扰和断断续续:“系统……混乱……传感器……无法解析……外部环境……无意义数据……护盾……不存在了……能量读数……不稳定……我们……我们在哪里?”

“我们在熵潮内部。”苏瑾的声音插进来,比其他人更稳定,但也更……空洞。赵磐转头看她,发现女孩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光芒从瞳孔中溢出,在脸上投下流动的光纹。她坐在那里,姿态异常放松,仿佛周围的混乱对她毫无影响。“或者说,我们在‘现实被解构的过程’中。”

她抬起手,指向舷窗外那些流动的灰色:“看那些灰色。那不是颜色,是信息被彻底打碎后的‘残渣’。每一个灰点,都曾经是一段记忆、一个公式、一种情感、一个物理定律。现在它们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最基本的‘存在’。”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舷窗外突然闪过一片特别清晰的影像: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万知殿图书馆的一角,书架整齐,水晶柱发光。但影像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开始“融化”——不是燃烧或碎裂,而是像糖画遇到水那样,边缘模糊、色彩混合、结构崩塌,最终化为一滩灰色的涟漪,汇入周围永恒的灰色暴风雪。

“我们在被……消化?”米卡尔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恐惧。

“不完全是。”苏瑾回答,“熵潮解构一切有序结构,但解构需要时间。我们还在抵抗。因为我们的意识,因为‘微光号’的船体,因为……”她抚摸胸前的水晶,“因为秩序能量的核心还在运作。我们是一个‘有序的孤岛’,漂浮在混沌的海洋中。”

赵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恶心感和方向错乱还在,但他在适应。“星语,还能操控飞船吗?”

“尝试中……推进器响应……异常……导航系统……完全失效……没有参照系……没有方向……我们可能在原地……也可能在移动……无法判断。”

也就是说,他们被困住了。漂浮在熵潮中,无法确定位置,无法确定方向,甚至无法确定是否还在同一个宇宙维度。

“修剪者呢?”艾莉森问,“他们追进来了吗?”

星语扫描——或者说,尝试扫描。几秒后,它回答:“检测到……边界扰动。熵潮外部,有高能量实体在活动。但他们没有进入。显然……熵潮对他们也是危险区域。”

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修剪者不敢进来,至少暂时。

但坏消息是,他们自己可能也出不去。

时间感开始错乱。赵磐感觉只过了几分钟,但当他看向船内计时器时,发现数字在疯狂跳动:有时一秒跳一次,有时一秒跳十次,有时甚至倒着跳。计时器已经失去了意义。

“熵潮内部……时间规则也被解构了。”哈兰教授的声音传来,老人正努力保持学者的冷静,但颤抖的语调出卖了他,“我们可能感觉只过了几分钟,外界可能已经过去几天……或者相反。”

就在这时,苏瑾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稳,与周围混乱的环境形成诡异反差。她走到舷窗前,手掌按在玻璃上。金色光芒从她掌心扩散,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圈圈涟漪。

“我听到了……”她喃喃道,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回荡,带着一种空灵的回音,“回声。”

“什么回声?”

“被解构的记忆的回声。”苏瑾闭上眼睛,“熵潮不只是破坏,它也……记录。所有被它解构的东西,都会留下‘残响’。只是这些残响太破碎、太混乱,正常意识无法解读。”她顿了顿,“但伊瑟尔的记忆库……和熵潮在某种层面上产生了共鸣。我能‘听’到一些碎片。”

她转过身,金色的眼睛扫过每个人。

“我听到了守望者最后时刻的呐喊。我听到了被修剪者摧毁的文明的哀鸣。我听到了……囚笼之外的声音。”

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囚笼之外?你听到了什么?”

苏瑾的表情变得困惑,混杂着一丝恐惧。“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压力’。一种巨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的压迫感。它在外面。一直就在外面。看着这个囚笼,等待着。”

她突然捂住头,身体摇晃了一下。赵磐立刻上前扶住她。

“太多了……”苏瑾的声音变得痛苦,“信息流太强……伊瑟尔的记忆库在过载……我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记忆,哪些是熵潮的回声,哪些是……我自己的思维了。”

她的眼睛开始快速在金色和正常的褐色之间切换,脸上的光纹明灭不定。这是意识融合出现问题的迹象。

“断开连接!”赵磐吼道,“停止与熵潮共鸣!”

“我……我试过了……”苏瑾咬着牙,“但它像潮水……我关不上门……”

就在此时,舰桥的照明突然开始闪烁。

不是电力故障那种闪烁,而是光线本身在“变质”——白光中混入灰色,灰色又分解成更细碎的色彩斑点,然后斑点重新组合成无法辨认的诡异色调。同时,温度开始无规律波动:一秒内从酷热到严寒,再到一种令人皮肤刺痛的“非温度感”。

熵潮的影响,开始渗透进船体内部了。

第一个出现明显异常的是米卡尔。

他正在检查武器储备,突然僵住了。手中的能量步枪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却没有发出撞击声——声音在传播过程中被熵潮“稀释”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变化。

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像是电路板纹路般的灰色线条。线条在流动,在重组,偶尔会闪烁一下,投射出微弱的全息影像碎片:一把旧世界手枪的轮廓、一片战场的硝烟、一张模糊的战友的脸……这些影像一闪即逝,然后线条继续流动。

“米卡尔!”赵磐冲过去。

“我……我没事……”米卡尔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但听起来遥远而失真,“就是……有点怪。好像……记忆在往外漏。”

他试图握拳,但手指的动作变得迟缓、不协调,仿佛每个指关节都在遵循不同的时间流速。

苏瑾挣脱赵磐的搀扶,踉跄着走到米卡尔身边。她握住他的手腕,金色光芒从她掌心注入。那些灰色线条的流动速度减缓了,但并没有消失。

“熵化症。”苏瑾低声说,“有序结构开始解构的早期症状。先是记忆外泄,然后是肉体失去统一性,最后……会像外面的东西一样,变成灰色的‘残渣’。”

“能阻止吗?”赵磐问。

“用秩序能量可以减缓,但不能逆转。”苏瑾摇头,“除非我们离开熵潮。但我们现在出不去。”

舰桥里,其他人也开始出现症状。哈兰教授发现自己的笔记上的字迹在缓慢“融化”,墨水变成了灰色的污渍。卡里姆老人手杖上的暗蓝色晶体光芒变得极其微弱,表面出现了细小的灰色裂纹。连雷克斯这样的硬汉,也报告说感觉自己的战术记忆“变得模糊,像隔着毛玻璃在看”。

唯一相对稳定的是艾莉森——她的机械义眼似乎对熵化有一定抗性,但左肩那个被修剪者“风化”的伤口,边缘开始出现灰色的蔓延。

“星语,”赵磐转向控制台,“分析我们的情况。我们还能撑多久?”

长久的沉默。然后星语回答,声音比之前更破碎:“根据熵化速率推算……完全解构时间……无法确定。时间规则混乱……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可能……永恒。但意识崩溃会更早发生。当个体无法维持‘自我’的统一性时……”

它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他们会先疯掉,然后才被彻底解构。

“有什么建议?”艾莉森问,她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赵磐注意到她完好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两个方向。”星语说,“方向一:集中所有秩序能量,尝试在熵潮中开辟一个临时‘稳定泡’。但这需要巨大的能量输出,可能会加速我们的熵化。方向二:主动深入熵潮,寻找可能存在的‘结构’。”

“结构?熵潮里怎么会有结构?”

“根据伊瑟尔的理论,熵潮虽然是混沌的,但在混沌的深处,可能会自发形成某种……‘混沌中的秩序’。就像湍流中偶然形成的稳定涡旋。”星语解释,“如果找到这样的结构,我们可能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点。”

“怎么找?”

“需要……一个探针。”星语停顿了一下,“一个能够深入熵潮,同时保持足够‘有序性’以传回数据的探针。”

所有人都明白了。需要一个志愿者,或者一个牺牲品,深入那片灰色的混沌,去寻找那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希望。

“我去。”米卡尔立刻说,他手上那些灰色线条的流动似乎因为他的决心而暂时减缓了,“反正我已经开始漏了。不如在完全变成灰色之前,做点有用的事。”

“不行。”赵磐否决,“我们需要你的战斗经验,如果找到出路,后面的路不会太平。”

“那我去。”苏瑾说,“我有伊瑟尔的记忆,对熵潮的感知能力最强。而且核心碎片能提供保护。”

“更不行。”赵磐的语气更加坚决,“你是继承者,是坐标的载体。如果你出事,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看向艾莉森,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最适合的人选是——

“我去。”艾莉森说。

“船长——”雷克斯想反对。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艾莉森打断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调整着义眼的设置,“义眼集成了部分守望者扫描技术,对高维扰动更敏感。而且我有外部装甲接口,可以连接数据线,实时传回信息。”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在外面熵化失控,你们可以切断数据线,防止污染传回船上。”

这个理由很实际,也很残酷。

没有人说话。舰桥里只有光线诡异的闪烁和温度无规律的波动。

最终,赵磐点了点头。“需要什么装备?”

“轻便太空作业服,加装数据中继器,还有……”艾莉森看向苏瑾,“我需要一块核心碎片的子碎片,作为秩序能量源。不用大,指甲盖大小就行。”

苏瑾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胸前的水晶上掰下了一小块——这个动作让她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显然对核心碎片本身造成了损伤。碎片在她掌心重新塑形,变成一枚小小的金色棱柱。

艾莉森接过棱柱,将它嵌入自己义眼的备用插槽。金色光芒沿着义眼的机械结构蔓延,暂时驱散了周围空气中渗入的灰色。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艾莉森穿上改装过的作业服,背部的推进器单元被替换成了数据中继器和一个小型秩序能量发生器。一根手指粗细的数据线从她腰间引出,连接在舰桥的主控台上。

“我会保持意识通讯。”艾莉森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如果通讯中断超过三十秒——按我们主观时间——就切断数据线。”

“明白。”赵磐说,“小心。”

气闸开启。艾莉森漂浮出去,作业服的微型推进器启动,推动她缓缓离开“微光号”,投入外面那片永恒的灰色暴风雪中。

透过舷窗,众人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那抹银色在灰色的海洋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几秒钟后,她的轮廓就开始模糊,像是融化在了灰色中。

只有数据线上传来的实时影像和生物信号,证明她还在那里。

艾莉森的视角通过数据线传回舰桥主屏幕。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地狱。

灰色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无数层次的、不断变化的灰。有些区域灰得几乎发黑,像是所有光线都被吸收;有些区域灰得发白,像是过度曝光的老照片;更多的区域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不断流动的灰色调。灰色中,无数碎片在飞舞:文字的一角、几何图形的一段、色彩的斑点、声音的波形……所有这些都是破碎的、失去上下文的、无意义的。

艾莉森在前进。推进器的工作异常艰难,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移动。她的义眼不断调整扫描模式,试图在混沌中找到规律。

“检测到能量波动。”她的声音通过数据线传来,带着严重的干扰,“十一点钟方向,距离……不确定。熵潮中距离感不可靠。”

画面转向那个方向。灰色似乎在那里“浓稠”了一些,碎片飞舞得更密集。

“前往调查。”艾莉森调整航向。

随着接近,所有人都看到了异常。那片区域的灰色不再是均匀的流动,而是形成了某种……“结构”。不是物理结构,而是一种流动中的暂时稳定态——灰色的“流线”在围绕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漩涡中央,灰色比其他地方更淡,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后面……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混沌涡旋。”苏瑾解读着伊瑟尔的记忆,“熵潮中的暂时有序结构。它可能稳定存在几分钟,也可能几秒后就消散。但它是……一个‘空洞’。一个熵潮相对稀薄的区域。”

艾莉森谨慎地靠近涡旋边缘。她的作业服在接触到涡旋的“流线”时,表面突然浮现出大量细小的灰色纹路——熵化在加速。

“这里的解构速率是外部的三倍。”她报告,声音依然平稳,“但我能感觉到……涡旋深处有什么东西。不是物质,是某种……‘印记’。”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定。

“我要进去看看。”

“等等——”赵磐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艾莉森推进器全开,冲进了涡旋。

画面瞬间被强烈的灰色淹没。然后,灰色开始褪去——不是真正的褪去,而是变得稀薄、透明。涡旋中心,确实是一个“空洞”,直径大约五米。这里几乎没有飞舞的碎片,灰色也淡得像一层薄雾。

而在空洞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片……色彩。

不是灰色,而是真正的、饱满的蓝色。像一小块从晴朗天空剪裁下来的碎片,大约手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仿佛水波般的纹路在流动。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与周围灰暗的混沌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是……”艾莉森的声音带着困惑,“秩序残留?但熵潮应该解构一切有序结构……”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蓝色。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

蓝色碎片突然膨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