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熵潮将至（1/2）

那声音不是通过听觉接收的。

它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嵌入思维，冰冷、粗糙、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节奏，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刮擦出刺痛的信号。赵磐感觉自己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不是恐惧，而是生理性的排斥——就像身体在拒绝某种不兼容的毒素。

万知殿内，柔和的光芒瞬间变得尖锐。那些漂浮的数据光点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书架上的水晶柱光芒急促闪烁，远处的全息投影一个接一个熄灭。整个空间在发出低沉的呻吟，仿佛某种巨大的压力正在从外部挤压这个本应独立存在的镜像空间。

“他们找到入口了。”星语的声音通过舰内通讯传来，罕见地失去了平稳的电子质感，夹杂着干扰的嘶嘶声，“外部空间结构正在被暴力破解。是‘修剪者’的‘现实锚定舰’——专门用来锁定和入侵子空间的技术单位。”

艾莉森已经冲回“微光号”的舷窗边，暗金色义眼缩到最小，捕捉着远方空间的异常扭曲。“距离？”她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入口外三千公里，正在接近。破解进度……百分之四十，每秒增加百分之三。”星语快速汇报，“他们的技术优先级高于守望者的空间加密协议。预计两分钟后完全侵入。”

两分钟。

苏瑾刚从推演之间平台跃下，坐标数据还在她意识中如新烙的印记般灼热发烫。她冲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发光的界面上飞快滑动。“伊瑟尔设了应急协议！万知殿有脱离程序！”

书页再次翻动，新的文字浮现：

“入侵确认。启动‘黄昏协议’。继承者，带上坐标，前往图书馆第七区，深层书架。那里有最后的撤离通道。但警告：通道是单向的，一旦进入，万知殿将自毁以防技术泄露。”

文字下方，浮现出一张简略的路径图，指向图书馆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全员撤回船上！”赵磐吼道，“米卡尔，带哈兰和卡里姆先走！苏瑾，你和我去第七区！”

“我也去。”艾莉森的声音不容置疑，“雷克斯，你带其他人回船，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没有时间争论。米卡尔一手扶起腿脚不便的哈兰，卡里姆老人虽然颤抖但步伐坚定，三人跟着雷克斯冲向“微光号”的方向。苏瑾、赵磐和艾莉森则转身冲向路径图标记的深处。

奔跑中，万知殿的变化越来越剧烈。两侧书架开始向内倾斜，水晶柱接二连三地暗淡、碎裂，碎片在空气中飘浮、旋转，像一场沉默的玻璃雪崩。地面的黑色镜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下透出危险的暗红色光芒。

那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跑吧，小老鼠。但笼子只有这么大。”

“而且我们已经……进来了。”

轰——！

图书馆远端的空间像一块被撕开的画布，猛然向内塌陷。塌陷的边缘翻滚着污浊的暗紫色能量流，像溃烂的伤口中渗出的脓液。从那破口中，探入了一只……“手”。

那根本不是生物的肢体。它由无数不断旋转、重组、互相吞噬的几何模块构成：锐利的金属棱角、蠕动的生物组织、闪烁的能量节点、还有大量无法理解形态的半透明结构。这只“手”只是轻轻搭在破口边缘，周围的空间就开始像高温下的塑料般软化、流淌、发出无声的尖啸。

“那是什么东西？！”艾莉森边跑边回头，暗金色义眼疯狂采集数据，但大部分参数都是无法解析的乱码。

“‘现实重构单元’。”苏瑾喘息着回答，伊瑟尔的记忆让她认出了那恐怖的造物，“修剪者的高级工具……它不破坏空间，它重新定义空间。被它触碰的区域，物理法则都会被重写！”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只“手”触碰到的书架区域，开始发生诡异的畸变。金属书架像融化的蜡一样弯曲、滴落，水晶柱不是碎裂，而是“解离”成最基本的粒子云，然后在新的法则下重新组合成某种扭曲的、不断搏动的肉瘤状结构。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只不过手术的对象是现实本身。

“第七区！前面！”赵磐看到路径图标记的终点——那是一排看起来和其他书架无异的发光水晶架，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书架之间的间距稍微宽一些，地面的黑色镜面在这里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六边形凹陷。

苏瑾冲到凹陷处，单膝跪地，将手掌按在中央。核心碎片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注入地面。

地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螺旋阶梯。阶梯很深，尽头是柔和的白色光芒。

“下去！”赵磐推了苏瑾一把，然后转向艾莉森，“你先走，我殿后！”

艾莉森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纵身跃入通道。苏瑾紧随其后。赵磐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正在图书馆中缓缓“涂抹”现实的可怖之手，然后也跳了下去。

通道在他头顶闭合。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整片书架区域被那只手彻底“重构”成一片蠕动暗紫色物质的画面。

螺旋阶梯比看起来长得多。他们下降了至少五十米，才到达底部。

这里是一个小型圆形密室，直径不超过十米。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纯粹的白色发光材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梭形的逃生舱。

长度约八米，流线型的外壳覆盖着哑光的银灰色涂层，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或推进器，浑然一体得像一滴被拉长的水银。舱体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守望者徽记。

“这是伊瑟尔的私人逃生舱。”苏瑾走到舱体前，手掌按在感应区，“‘静默之梭’，他为自己设计的最后保险。理论上可以免疫大多数形式的追踪和拦截。”

舱门无声滑开，内部空间狭窄但布局合理：三个并排的座椅，简单的控制面板，还有一个小型储物柜。最多容纳三人。

“只能带三个人。”艾莉森立刻意识到问题，“但我们有六个在外面。”

赵磐已经在快速思考。“‘微光号’还在外面。如果万知殿自毁，通道可能会坍塌，但‘微光号’也许能硬冲出去。”他看向苏瑾，“你带着坐标坐逃生舱走。这是最重要的。”

“不行。”苏瑾立刻反对，“坐标在我们所有人的意识里都有备份，星语也记录了。而且逃生舱需要伊瑟尔的权限才能完全启动，我必须留下驾驶‘微光号’。”

“那就把坐标数据传输给我和艾莉森，你坐逃生舱。”赵磐坚持，“你是继承者，伊瑟尔选择你——”

“伊瑟尔选择我是为了让我带领大家活下去，不是让我独自逃跑。”苏瑾打断他，眼神坚定，“况且，逃生舱的自动驾驶完全可以独立运作。我们可以把坐标数据输入，设定自动航线，让它先走，作为诱饵或者备用方案。”

这个提议让赵磐和艾莉森都愣了一下。

“诱饵？”

“修剪者追踪的是高强度的秩序能量信号，特别是守望者遗物的信号。”苏瑾解释，“逃生舱的核心是伊瑟尔亲自设计的微型秩序反应堆，信号特征很明显。如果我们放它先走，修剪者很可能会分兵追击，给‘微光号’争取机会。”

艾莉森迅速权衡利弊。“可行。但需要设定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目的地，不能让他们很快发现是诱饵。”

“就用我们获得的坐标。”赵磐做出了决定，“囚笼最薄弱处的坐标。那里有修剪者的监控盲区，对他们来说足够重要，值得分兵追击。”

三人迅速行动。苏瑾将坐标数据输入逃生舱的导航系统，设定为全自动模式，航线直指那个遥远的空间薄弱点。艾莉森检查了逃生舱的能源状态——百分之百，显然是伊瑟尔预先准备好的。

“准备释放。”赵磐走到密室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按照伊瑟尔记忆中的说明，这里是逃生舱的发射通道出口。

就在他即将按下发射键的瞬间——

整个密室剧烈震动。

不是来自上方万知殿的震动，而是来自更深层、更根本的某种冲击。白色的墙壁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的不是结构损坏的迹象，而是一种……诡异的色彩。那色彩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像是把彩虹打碎后混入墨水，再蒙上一层腐败的油污，不断流动、变幻，看久了让人头晕恶心。

“这是……”艾莉森的义眼突然发出过载的警报声，她痛苦地捂住右眼，“空间结构本身在……腐烂？”

苏瑾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盯着那些裂缝中渗出的诡异色彩，伊瑟尔记忆最深处的某些禁忌知识被触发了。

“‘熵潮’。”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维度吞噬者……的污染痕迹。修剪者不是唯一在攻击万知殿的东西……吞噬者的力量也在渗入……”

话音未落，密室一角的空间突然“融化”了。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像糖块掉进热水中那样，平滑地溶解、消失，露出后面一片无法描述的景象：那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种绝对的“无意义”。色彩在那里随机生成又湮灭，几何形状不断扭曲成不可能的结构，连时间感都在那片区域变得错乱——赵磐看到一块从墙壁上脱落的碎片，在靠近那片区域时，先变成了粉末，然后粉末重新聚合成碎片，然后碎片又变成粉末，循环往复，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吞噬者正在从高维侵蚀这个空间！”苏瑾尖声道，“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否则我们的存在本身都会被‘解构’！”

赵磐猛地拍下发射键。

密室天花板滑开，露出一条笔直向上的发射通道。逃生舱底部的推进器无声启动，舱体平稳上升，迅速消失在通道深处。

“现在，回去找其他人！”艾莉森转身冲向螺旋阶梯。

但阶梯正在消失。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存在层面的“褪色”。白色的阶梯材料变得透明、稀薄，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张，正在溶解于空气中。他们来时的通道口，已经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回不去了。”赵磐快速环顾密室，“找别的出口！”

密室里除了中央的发射通道，看起来别无他路。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那些诡异的色彩正在加速渗出，所到之处，白色的发光材质迅速黯淡、剥落，露出下面更加古老、粗糙的岩石结构——那似乎是万知殿建造之前的原始空间基质。

而那片“无意义”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苏瑾突然跑到密室另一侧，那里有一块墙壁看起来比其他地方稍微光滑一些。她将手掌按上去，核心碎片全力输出。

墙壁上，浮现出一组复杂的守望者符文。

“伊瑟尔……还留了第二条路。”苏瑾解读着符文，“但这不是给逃生舱用的……这是给‘访客’用的紧急疏散通道。直通万知殿的主数据备份区……然后从那里可以返回图书馆表层。”

“主数据备份区在哪里？”艾莉森问。

“就在我们脚下。”苏瑾指着地面，“密室下面还有一层。但通道需要……生物识别和能量授权同时验证。”

她看向赵磐和艾莉森。

“我们三个一起。把手按在这里。”

三人将手掌按在墙壁上。苏瑾的核心碎片、赵磐体内残留的微弱秩序能量（来自之前与苏瑾的意识连接）、艾莉森义眼中集成的部分守望者扫描技术——三股能量汇入墙壁。

墙壁无声地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向下的另一段阶梯。

没有时间犹豫。他们冲进通道，墙壁在身后迅速闭合，将密室和那片正在扩张的“无意义”区域隔开。

但就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赵磐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在那片色彩诡异的区域中央，隐约浮现出了一个……轮廓。

那轮廓庞大到难以估量，由无数不断变化、互相矛盾的几何形状堆叠而成。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但赵磐“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那不是生物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仿佛现实本身在审视异物的注视。

然后，墙壁完全闭合。

向下的阶梯很短，只下降了十几米就到了底。

这里才是真正的“主数据备份区”。

与上方图书馆的庄严、有序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混乱的、未完工的施工现场。巨大的黑色六棱柱晶体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像一片冻结的石林。晶体表面布满粗细不定的能量导管，导管内流淌着五颜六色的数据流，发出持续不断的、像瀑布般的嗡鸣声。

空气中漂浮着大量细小的、发光的尘埃，那是从晶体表面剥落的纳米存储颗粒。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那是数百年来晶体自然风化产生的硅基碎屑。

而在区域的中央，有一个半埋在地面中的巨大控制台。控制台已经严重损坏，表面布满灼痕和裂缝，大部分屏幕黯淡无光，只有少数几个还在顽强地闪烁着错误代码。

“这里……”艾莉森的义眼快速扫描，“能量流动极其混乱。大部分备份晶体已经离线，剩下的也处于不稳定状态。”

苏瑾走到控制台前，尝试操作。几个尚能工作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万知殿的全局状态图。

图像令人绝望。

代表万知殿主体的绿色区域，已经有超过百分之六十变成了代表“被重构”的暗紫色，还有百分之二十左右变成了代表“被解构\/熵化”的诡异彩色。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的核心区域，包括他们所在的备份区和上方的部分图书馆，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结构。

而代表“修剪者”入侵点的红色标记，已经有七个之多，分散在万知殿各处。代表“熵潮渗入点”的彩色标记，有三个，其中一个就在他们刚才所在的密室正下方，正在缓慢向上侵蚀。

“‘黄昏协议’自毁倒计时。”苏瑾调出另一个界面，“还有……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后，整个万知殿将启动预设的自毁程序，释放所有封存的秩序能量，以彻底销毁这里存储的知识，防止落入“修剪者”或“吞噬者”手中。

“能找到回‘微光号’的路吗？”赵磐问。

苏瑾快速切换界面。一张备份区的结构图浮现出来，上面标记着几条疏散通道。其中一条，通向“上层第三中转平台”，从那里可以返回图书馆靠近入口的区域。

“这条路。”她指着一道向上延伸的狭窄通道，“但距离不短，我们可能赶不上——”

话音未落，整个备份区剧烈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