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谢小雨(一)(1/2)

我叫谢小雨。

这个名字,曾经轻快得像江南三月的雨丝,落在谢家米行的青瓦上,滴滴答答,奏着安宁富足的调子。

那时,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家的四角庭院;又很大,大到我以为那样的温暖和庇护会持续一生一世。

世界的中心,是我的哥哥,谢小满。

记忆里的家,总是弥漫着新米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前堂是米行,高高的柜台后面,伙计们忙着称量、打包,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那是人间烟火的热闹。

后宅是我们的天地,有母亲精心打理的花草,有父亲书房里飘出的墨香,还有哥哥牵着我奔跑的笑声。

哥哥从小就很聪明,是我们谢家上下公认的“小神童”。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幕:

八岁的他,被父亲抱到堆满各种稻谷的库房里,大人们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将十几种米,包括最金贵的淮安胭脂米,混在一起。

他那双小手,在米堆里轻轻拨弄,指尖仿佛长了眼睛,又快又准地将一粒粒胭脂米拣出来,摊在掌心。

金红透亮,像是捧着一小撮凝固的晚霞。

他还能同时心算三本账,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里,他清朗的报数声从不滞后。

我们家米行二十二种稻谷的成色、产地、市价,他八岁时就如数家珍。

连干了半辈子的老掌柜都捋着胡子连连称奇,说我们谢家出了个“文曲星”下凡来管米粮。

可这样一个聪慧近乎妖的哥哥,对我却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和温柔。

我缠着他讲故事,他便把《山海经》、《西游记》说得活灵活现;

我学写字手酸,他会偷偷帮我磨墨,模仿我的笔迹替我写两行;

我生病怕苦不肯吃药,他能变着法儿从口袋里掏出蜜饯果子,眉眼弯弯地哄我:

“小雨乖,吃了药,哥带你去看后街新搭的戏台子。”

他生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得像画儿里的人。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里面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温暖又干净。

母亲总说,我们家小满,是连风都舍不得吹疼的孩子。

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是永远。

民国十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炮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兵祸像瘟疫一样蔓延过来。

我记得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浓烟滚滚,火药味扑面而来。

父亲和母亲脸色惨白,匆忙将我和哥哥塞进地窖。

外面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哭喊声、还有枪响声。

“小满,保护好妹妹!”

这是母亲把我们推进地窖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还有决绝的母爱。

地窖里又黑又冷,哥哥紧紧抱着我,用他单薄的身体为我挡住缝隙里灌进来的寒风和灰尘。

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可他依旧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小雨别怕,哥哥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一些遥远的嘈杂。

哥哥小心翼翼地推开地窖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断壁残垣,是我们曾经温暖的家,如今已成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米行被烧没了,那些金灿灿的稻谷混着瓦砾,散发着焦糊的气息。

我们没有找到父亲和母亲,后来沈家的老爷帮忙打听了一下,告诉我们……我们的爸妈已经不在了……

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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