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谢小雨(一)(2/2)
我和哥哥成了无根的浮萍,随着混乱的人流盲目地奔跑。
我记得那刺骨的寒冷,记得饿得发昏时啃下的杂粮饼,记得哥哥把他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都塞给我,还强撑着笑说他不饿。
在一次躲避轰炸的混乱中,我和哥哥被人流冲散了。我哭喊着“哥哥”,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哭嚎和爆炸声里。
我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废墟和硝烟里寻找,直到体力耗尽,昏倒在一个坍塌的墙角。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个好心的妇人救了。
她叫陈嫂,是个寡妇,靠着给大户人家浆洗缝补过活。
她告诉我,她发现我时,我浑身滚烫,发着高烧,嘴里不停地喊着“哥哥”。
我求她带我回去找哥哥。
她红着眼圈,摸索着回去找过,那片区域已经被夷为平地,活着的人都逃散了。
后来,有从那边逃过来的人叹息着说,看到一个半大的男孩,模样挺周正,为了护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被……被流弹打中了,都没能挺过来……
他们说的那个男孩,听起来很像哥哥。
那一刻,我的心死了。
世界在眼中彻底失去了颜色。
家没了,父母没了,哥哥也没了。
陈嫂心善,收留了我。她待我极好,虽不富裕,却从未短过我吃穿,还教我认字,教我药理。
她说,女孩子家,总要懂些道理,有些傍身的手艺。
我不爱看那些束缚人的《女诫》,倒是对陈嫂家仅有的几本残破兵书和药典产生了浓厚兴趣。
许是骨子里流着谢家善于经营算计的血,也或许是为了填补内心巨大的空洞和仇恨,我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让我变得强大的知识。
《孙子兵法》被我翻得烂熟,陈嫂请来教我学问的陈先生夸我悟性好,排兵布阵比男孩子还有章法。
我也学着像寻常女孩那样,跟药铺的李婶学绣工。
那只绣了半朵稻穗的荷包,我一直带在身边。
稻穗,是我们谢家米行的印记,是我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的针脚笨拙,那半朵稻穗歪歪扭扭,像极了我坎坷的命途。
但我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医术上。
我学会了认药、配药、接骨、针灸。
我想,如果我早一点懂这些,是不是就能救回父母?
是不是就能帮到哥哥?
上次申城来的伤员秘密转移到我们这里,是我给换的药。
负责联络的张叔叔夸我手稳,心细,比他自己包扎得还好。
周围的人都夸我聪明,坚韧,像石缝里长出的草,雨打风吹,反而愈发青翠。
可我知道,我不是。
我所有的聪慧和坚韧,不过是在模仿一个人。
我哥谢小满,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他只是……只是被命运的洪流碾碎了,没机会再做回那个惊才绝艳的谢家小少爷了。
我常常对着那只装着淮安胭脂米的小陶罐发呆。
金灿灿的米粒,像凝固的阳光,也像哥哥六岁时蒙眼拣米时,嘴角那抹自信又干净的笑容。
我总是想,我哥若学医,定能活死人,肉白骨。
他那样玲珑心肝的人,做什么,都该是顶尖的。
这份刻骨的思念,渐渐发酵成了对侵略者,以及对那些为虎作伥之人的滔天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