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格莱普尼尔之织(6)(1/2)
旧金山湾区以北,远离城市喧嚣的某条不知名小河畔。河水清澈见底,哗啦啦地流淌,冲刷着河床上圆润的鹅卵石。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林,洒下斑驳的光影。
河边,一幕相当超现实的画面正在上演。
一位身穿陈旧但洗得发白、依稀能看出原本猩红色调主教长袍的老人,正高高挽起袍角和裤脚,赤着双脚站在及膝深的冰凉河水中。
他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中带着历经风霜的坚毅,正是列奥纳多·罗伯特·达尔奇,一位理论上应该坐镇教堂、接受信徒膜拜的红衣大主教。
然而此刻,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权杖或圣经,而是一个简陋的木制淘金盘。他正极其认真地将河底的沙砾舀进盘里,然后以一种专业而富有韵律的动作,在水中轻轻晃动、筛选,眼神专注地寻找着那可能存在的、一丝闪亮的金色。
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小男孩,约莫八九岁年纪。他有一头如同阳光般灿烂的金色卷发,碧蓝的眼睛像最清澈的湖泊,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古典油画里的小天使,是个不折不扣的可爱小正太。
只是此刻,这张天使般的小脸上写满了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深深的无奈、饥饿,以及对自家爷爷行为的不理解。
他双手托着腮,看着爷爷又一次满怀希望地晃动淘金盘,又一次在仔细审视后失望地将沙石倒回河里,终于忍不住第n次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老气横秋的吐槽劲儿:
“爷爷……我的好爷爷,亲爱的主教大人,” 小男孩拖长了语调,“咱们承认,教堂的屋顶漏雨,唱诗班的袍子破得像抹布,您的红酒也只剩下半瓶兑水的……咱们是缺钱,穷得快被修道院的老鼠嫌弃了。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小手指向眼前这条最多只有小鱼小虾的小河,以及周围明显早就被无数前人翻过不知多少遍的河岸:
“但是,出来淘金?!您是不是看了太多上个世纪的冒险小说了?旧金山的金矿,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那些疯狂的淘金者们翻地三尺,挖得连点金渣子都快没了!他们那时候用的还是蒸汽机和水枪呢!您现在拿着个木头盘子,在这条我都能一眼看到底的浅水沟里淘金?这比指望在梵蒂冈喷泉里捞到圣彼得的钥匙还不现实!爷爷,河里要真有黄金,上帝他老人家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创世纪时矿产分布图!”
小男孩越说越激动,从石头上跳下来,在岸边踱着小步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开始出谋划策: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跟河里的石头较劲,不如咱们回去好好想想办法!比如……嗯,比如搞一点‘特别版赎罪券’卖一卖?设计得精美一点,加点薰衣草香味,再附赠您亲手写的祝福小卡片?那些虔诚的信徒最吃这一套了!或者,咱们开发个app?线上祈祷,付费点亮虚拟蜡烛?现在都数字时代了,咱们也得与时俱进啊爷爷!”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近河边,对着还在专心致志淘金的爷爷说道:
“爷爷,您知道吗?我上个月用教堂那台老掉牙的电脑上网,看到东方那边,同样是出家人,人家和尚念的‘大悲咒’,在音乐播放器里都是vip专属歌曲,要开会员才能听全!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佛不渡穷逼’啊!相信万能的上帝、我们仁慈的天父,肯定也是一个道理!咱们得让信徒们明白,诚心固然重要,但适当的‘奉献’才能让祈祷的通道更加……呃,‘带宽充足’!您说是不是?”
列奥纳多主教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头看向岸边气得小脸通红的孙子,脸上露出温和而包容的笑容,仿佛孙子刚才说的不是一大堆离经叛道的“生意经”,而是背诵了一段优美的圣诗。
“我亲爱的以利亚,不要急躁,我的孩子。东方不仅有大悲咒和vip,他们还有一句非常古老的谚语,充满了智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主教举起手中空空如也的淘金盘,眼神清澈而坚定:
“只要我们怀着最纯粹的信念和持之以恒的努力,即使是坚硬的石头也会被感动,为我们敞开它的怀抱,露出内里的黄金。主的馈赠有时就隐藏在最平凡、最不起眼的地方,等待有心人去发现。淘金不仅仅是为了黄金,我的孩子,它也是一种修行,一种对耐心、毅力与信仰的锤炼。”
小以利亚听着爷爷这番充满神学与哲学意味的解释,不仅没有被说服,反而更加抓狂了。他用力摇着金色的小脑袋,两只小手也跟着摆动,像只愤怒的小狮子:
“不不不!爷爷!我不听我不听!您说什么大道理我都不管了!您要锤炼耐心毅力信仰,您可以在教堂里擦地板、修补经文,哪怕去帮社区的寡妇修屋顶呢!您非要来河里淘金,我也拦不住您!”
他猛地停下动作,小手捂住自己发出轻微咕噜声的肚子,小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近乎绝望的表情,碧蓝的大眼睛泫然欲泣:
“但是……爷爷……求求您了……至少……至少您在河里给我抓条鱼上来吃吃吧!我真的……真的已经三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了!昨天我们就吃了半个发硬的面包,我的肚子现在比唱诗班空荡荡的募捐箱还要空!再这样下去,您亲爱的孙子、未来的教堂执事、以利亚·达尔奇,就真的要提前去天堂见上帝,亲自问他老人家到底把黄金藏哪儿了!我现在看河里的石头都像烤土豆……”
小家伙说得声情并茂,饿得似乎腿都有些发软,晃晃悠悠地又要坐回石头上,眼神哀怨地看着河里——不是看可能存在的黄金,而是看那些偶尔游过的小鱼影子,仿佛那是世间最诱人的美味。
列奥纳多主教看着孙子这副模样,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心疼和歉疚。
他叹了口气,放下淘金盘,弯下腰,仔细地在水里搜寻起来。嘴里还轻声念叨着:
“以利亚,我的孩子,忍耐是美德……主会眷顾饥渴慕义的人……嗯,这条鲦鱼看起来太瘦了……那条好像……”
他试图用自己那套理论来安抚孙子,同时也真的开始认真考虑抓鱼的可能性。
恍惚间,一股诱人的香味从山中传来,这对于已经饿了整整三天、肠胃空空如也的小以利亚来说,这无异于天堂传来的召唤,比任何圣歌都更加动人肺腑。
以利亚小小的鼻子用力吸了吸,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也顾不得继续跟爷爷争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可行性了。
“爷爷!你闻到了吗?是肉!是真正的、烤着的、煮着的肉!” 以利亚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饥饿有些发抖,“不是发硬的黑面包,不是干瘪的葡萄!是肉啊!好多肉的味道!主啊,这是您终于显灵了吗?还是我们饿出了幻觉?”
列奥纳多主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实实在在的食物香气冲击得有些恍惚,他咽了口唾沫,努力维持着长者的镇定:
“冷静,我的孩子。这香气……确实非同寻常。或许是山中的猎户,或是其他旅人。我们前去看看,但切记礼仪,不可失态乞讨……”
话虽如此,列奥纳多主教其实也早已饥肠辘辘,闻着这实实在在的肉香,再对比一下自己淘金盘里永恒的石子,心中那点坚持也不免动摇。
他叹了口气,跟上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灌木丛,朝着林间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走去。
那里确实是一处临时的营地。一顶结实的深绿色帐篷扎在背风处,帐篷前,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
火上架着的景象,足以让任何饥饿的人眼冒绿光——半扇体型不小的野猪已经被烤得外皮金黄焦脆,油脂不断滴落,激起阵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旁边,一个用石头搭起的简易灶台上,架着一个锡纸锅,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炖着另外半扇野猪,浓郁的汤汁翻滚着。
营地的主人,正是楚子航和诺诺。
昨晚他们选定这个相对隐蔽的河谷边作为新的临时营地,刚搭好帐篷准备休息,这片领地原本的主人——一头体型壮硕、脾气显然不太好的公野猪——就“回家”了。
看到两个陌生的“两脚兽”占据了它的地盘,野猪二话不说,低吼着就朝看似更容易对付的诺诺冲了过去。
诺诺当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连躲避的动作都懒得做,甚至还有些微微想笑。
因为下一瞬间,一道冷冽的刀光如同夜色中的闪电般掠过!楚子航的身影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村雨出鞘、挥斩、归鞘,一气呵成。
那头气势汹汹的野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哼叫,便僵直地扑倒在地,脖颈处一道平滑的切痕迅速洇开暗红。
两人连夜处理了这头“送上门的大餐”。对于连日来只能靠压缩饼干和单调罐头果腹的他们来说,这无疑是天降横财。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将处理好的猪肉一半烤、一半煮,忙活了大半天,此刻正是肉熟味浓之时。
诺诺甚至已经等不及烤肉完全达到最佳状态,她用小刀削尖了两根细木棍,从那烤得滋滋冒油的半扇猪身上灵巧地片下许多薄薄的肉片,然后直接放在火堆旁的石片上炙烤。野猪肉质本就相对粗糙,这样快速烤制的薄片,边缘微焦,内里紧实,嚼起来颇有几分像云南的牛干巴,虽不够嫩滑,却别有一番野趣和扎实的肉感。
两人就着清水,吃着这自制的“野猪干巴”,倒也颇为满足。
就在两人准备享用正餐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楚子航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村雨刀柄上,诺诺也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灌木被拨开,一老一小两个极其不协调的身影钻了出来。老的须发皆白,穿着破旧但款式依稀可辨的主教袍,赤着双脚,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河泥。
小的金发碧眼,像个精致的小天使,但小脸脏兮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上的烤肉和炖锅,那渴望的光芒几乎要实质化。
楚子航和诺诺立刻认出了那位老人——列奥纳多·罗伯特·达尔奇,在北京“比武招亲”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神秘的红衣大主教。虽然当时交集不多,但这位老人身上那种不同于普通混血种或秘党成员的气质,令人印象深刻。
而老主教眯着眼,仔细端详了一下篝火旁的两人,尤其是在诺诺那头纯黑柔顺的长发上停留了片刻,才恍然道:“是……陈小姐?还有楚先生?” 他显然对诺诺改变了标志性的红发有些意外,若非凑近细看,在这山林野外,还真不敢轻易相认。
楚子航和诺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的警惕并未因认出对方而减少半分。
在这种荒郊野外,“偶遇”一位本该在欧洲教堂深处的红衣大主教,本身就充满了诡异。尤其对方还带着一个孩子,状态看起来如此……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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