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格莱普尼尔之织(6)(2/2)

但基本的礼节和眼下对方明显饥肠辘辘的状况,让楚子航微微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诺诺也暂时收敛了眼中的锐利。

楚子航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身份。

诺诺则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距离感:“列奥纳多主教?真巧。您这是……?”

老主教露出一丝苦笑,拍了拍身边眼睛都快粘到烤肉上的孙子:“说来惭愧……如你们所见,我们爷孙俩,正在体验‘简朴生活’。这个是我的孙子,叫以利亚。” 他这个解释相当委婉,但配合两人的形象,效果十足。

诺诺看了一眼那不停咽口水、却努力保持站立姿势、小手紧紧抓着爷爷袍子的小男孩,再看了看火候正好的烤肉和炖肉,心下明了。她不是心硬之人,何况对方还是个孩子,以及一位至少表面上德高望重的老者。

“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吧。” 诺诺示意了一下火堆旁的空位和那些煮好的肉,“野猪肉,刚弄好的,味道还凑合。”

这话如同天籁!以利亚差点欢呼出来,但他还是强忍着,先是抬头看了看爷爷,得到主教一个微微的颔首后,立刻上前两步,对着楚子航和诺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带着点古老教会风格的鞠躬礼,声音清脆却努力保持沉稳:

“万分感谢二位的慷慨分享!愿主的恩光永远照耀仁慈的先生和小姐!” 这小大人般的做派,配上他脏兮兮的小脸和渴望的眼神,反差感强烈。

礼数完毕,小家伙才迫不及待地坐到诺诺递过来的一个折叠小马扎上,眼巴巴地看着诺诺用木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炖得酥烂的野猪肉,汤汁浓稠,肉块颤巍巍的。诺诺甚至还特意挑了些带点肥肉和胶质的部分给他。

“谢谢小姐!” 以利亚再次道谢,然后便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拿起诺诺递给他的简易木勺,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得极快,却并不粗鲁,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味世间最极致的美味。事实上,对于饿了三天的人来说,这简单调味、火候十足的炖野猪肉,的确堪称珍馐。

一碗很快见底。小男孩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碧蓝的眼睛偷偷瞟了一眼锅里还剩不少的肉,又看了看爷爷。

老主教自己那碗才吃了一半,见状,默默地将自己碗里几块大的肉夹到了孙子碗里。

“我吃这些够了,以利亚,你正在长身体。” 主教温和地说。

以利亚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住腹中的轰鸣和肉香的诱惑,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又埋头吃了起来。

第二碗下肚,速度才稍微放缓。但他明显还没吃饱,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却没有再开口要求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喝着诺诺递过来的清水,礼仪周到得让人心疼。

诺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本来就对这孩子有些好感,长得好看又有礼貌的孩子总是容易获得偏爱,此刻更添了几分怜惜。她干脆拿过以利亚的空碗,又给他盛了冒尖的一大碗,这次还特意从烤得焦香的那半扇猪身上,切下一条油光发亮、肉最厚的肋排,放在碗里,一起递给他。

“吃吧,别客气。” 诺诺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野猪不小,我们俩也吃不完。这荒郊野岭的,吃不了剩下的也不好带走,浪费了可惜。你能帮忙多吃点,也算是帮我们忙了。”

这话说得体贴又给了对方台阶下。以利亚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他感激地看了诺诺一眼,这次没有再过多推辞,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您!您真是天使一样善良的小姐!” 说完,又埋头苦干起来。这次他吃得慢了些,开始真正享受肉的味道,尤其是那条烤肋排,外皮焦脆,内里饱含肉汁,让他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诺诺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沾了点油光、却依旧白皙柔嫩的小脸蛋。以利亚被捏得一愣,抬起沾着肉屑的小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着诺诺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说:“小姐……您真好……”

楚子航在一旁默默看着,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戒备又淡去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这一老一小,至少这个孩子,身上没有恶意,只有最纯粹的、因饥饿被满足而产生的快乐和感激。

以利亚一边奋力对付着第三碗肉和那条大肋排,小嘴一边还不闲着。

大概是吃饱了有力气,又或者是在这相对轻松友善的环境下放松了警惕,他那些古灵精怪、离经叛道的言论又开始冒头。

他咽下一口肉,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头对正在慢条斯理吃着自己那份肉的主教爷爷说道:

“爷爷,我算是想明白了。等咱们这次……呃,‘体验生活’结束,回到梵蒂冈那个小破地方之后,您干脆把我给卖了吧!”

“噗——” 老主教差点被一口肉汤呛到,瞪大眼睛看着孙子,“以利亚!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爷爷!” 以利亚小脸上一派深思熟虑,“您看啊,咱们那儿虽然地方小,但有钱人多啊!每年去朝圣的、捐钱的、寻求心灵慰藉的富豪贵妇络绎不绝!市场前景广阔!您把我包装一下,就说我是受过圣灵感召的‘圣童’,能通灵,能治病,还能预知股票涨跌……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这样您就有钱修教堂屋顶、买新袍子、还有喝不完的好酒了!我呢,也算寻了条出路,总比跟着您在这儿淘金强吧?我现在算是看透了,”

以利亚老气横秋地摇摇头,挥舞了一下手里的肋排骨头,“上帝他老人家……有几个师啊?他能干啥?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实际点的东西,比如,嗯,比如这条猪肋排!”

这一番惊世骇俗的“卖身救教”和“质疑上帝武力值”的言论,让楚子航和诺诺都听得愣住了。诺诺更是忍俊不禁,嘴角上扬。

老主教则是吓得脸都白了,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碗里捞起一块最大的、肥瘦相间的猪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进了孙子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里。

“主啊!宽恕这无知孩童的胡言乱语吧!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老主教仰头望天,急切地祷告起来,“这都怪孩子饿坏了,脑子不清醒……当然也怪我没教好……不过说到底,这也得怪教皇!对!怪现任教皇没把教会经营好,让咱们落得这般田地!万能的主啊,您要是实在生气,不如……不如把教皇他老人家叫过去问问话?问问他是怎么管理教会的……”

这番“甩锅”给教皇的祷告,更是让诺诺直接笑出了声,连楚子航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看着这爷孙俩活宝般的互动,楚子航和诺诺心中最后那点警惕也消散了大半。

这俩人,一个老顽童般固执又透着善良的主教,一个早熟毒舌却难掩天真本质的小鬼,实在不像是能策划什么阴谋的样子。尤其是他们的窘迫,真实得让人心生同情。

诺诺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比之前随意了许多:“

主教大人,你们这次来美国,是有什么公务吗?怎么会……流落到这荒野里?” 她问得巧妙,既打探了来意,又没显得太刻意。

列奥纳多主教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之前的诙谐也淡去,露出真实的疲惫和一丝窘迫:

“公务?呵,说来惭愧。本想来美国这边的教会‘交流访问’一番,想着外来的和尚……哦,是主教,总会念经,至少能混个白吃白喝,说不定还能为我们的穷教区拉点赞助。”

主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气愤:“没想到,美国本地的某些教牧同工,太不讲‘礼貌’了!我们刚到旧金山不久,拜访一处颇有名望的教区时,那里的主持牧师……一眼就看中了以利亚,说什么‘这孩子有圣洁的灵性’,想要在晚上单独为他‘做深入的灵性辅导’,帮他‘好好开光’。”

主教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火:“我虽然老迈,但不糊涂!那种眼神和暗示,我懂是什么意思!那是亵渎!是对圣职和孩童的双重犯罪!我当场就严词拒绝了。”

主教握紧了拳头:“结果,我们立刻就被‘礼送’出教区,之前答应提供的暂住和交通便利全部取消。我们的行李被‘不小心’弄丢了一部分,身上本就不多的盘缠也……总之,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身无分文,连张离开旧金山的巴士票都买不起了。只能流落街头,最后不知不觉走到了这荒野里,想着能不能……唉。” 他没再说淘金的事,太丢人了。

以利亚这时已经啃完了肋排,用袖子擦了擦嘴,接过话头,语气倒是很平静,甚至有点嘲讽:

“爷爷,别说得那么委婉。不就是咱们爷俩不识抬举,得罪了本地的地头蛇吗?那位牧师大人估计在本地很有能量,打个招呼,就没人敢帮我们了呗。”

以利亚,看向诺诺和楚子航,耸耸肩,“所以啦,我们就落得这步田地。什么红衣主教,什么圣座特使,在没钱没势的时候,还不如一块烤肋排实在。”

老主教被他这么直白地揭穿,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愤懑,他恨恨地说:

“等我们爷孙俩回到了梵蒂冈,我一定要让教皇对整个美国的牧师阶层施以绝罚!全部绝罚!这要放在以前,教皇手里还有几个瑞士卫队师的时代,对这种亵渎圣职、欺凌弱小、迫害同工的行为,绝对要发起一场新的十字军东征……呃,西征!”

这番“狠话”配合他破旧的红袍和饿了好几天的落魄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以利亚在旁边毫不客气地拆台:

“爷爷,醒醒,时代变了。现在教皇的瑞士卫队就那百来号人,主要作用是摆造型和当旅游景点。十字军?经费谁出?石油大王们可不信咱这一套。咱们还是现实点,先想想怎么搞到两张回欧洲的机票钱吧。要不……明天我再去河边看看,有没有游客掉的钱包。”

以利亚还在不断的向自家爷爷插刀:

“还有‘神父和小男孩’,这都快成咱们天主教会的经典段子和丑闻代名词了,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现在教皇爷爷自己都天天为各种性侵丑闻和赔偿金焦头烂额呢。咱们回去,估计也就是在枢机团会议上发发牢骚,打打嘴炮。真要施以绝罚?除非是等您老哪天走了狗屎运,被圣灵附体,当上教皇了,说不定还有点戏。现在?省省力气,多吃块肉比较实际。”

以利亚这番犀利到近乎残忍的吐槽,把他爷爷气得胡子直翘,却又无力反驳,只能再次划十字,嘴里念叨着“童言无忌,教皇担责”。

楚子航和诺诺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这番遭遇听起来虽然离奇,但在某些阴暗角落,并非不可能。爷孙俩的愤怒、无奈和自嘲,都显得非常真实。尤其是以利亚这个年纪,却能如此冷静地看待教会的弊病和自己的处境,这份早熟背后,恐怕也藏着不少心酸。

诺诺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美国牧师的恶感油然而生,对眼前这落魄爷孙的同情又多了几分。她拿起水壶,给两人的水杯添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