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入夜前的刺探(2/2)

陆明远盯着手里的金属板,板面上那些凹槽里,此刻正缓缓浮现出暗红色的、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是蚀星教的密文。

“这是……”他辨认着,“方位坐标……还有……守卫换班时间?!”

赵煜撑着墙,一步步挪过来:“上面说什么?”

陆明远快速解读:“‘甲三甬道,戌时两刻换班,间隙半柱香’、‘丙七竖井梯,左三右四有暗弩’、‘祭坛三层,血引石位如下……’”

他念出一条条信息,每念一条,地窖里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金属板上记录的,赫然是西山矿洞老竖井下方的详细布防图、守卫规律、机关位置,以及九块血引石的具体埋设点!

“这东西……哪儿来的?”老猫声音发干。

陆明远翻看金属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腊月十三,地宫乙字库房,于蚀心雷箱夹层得之。疑为周衡预留后手,然其文似未竟。——铁栓’”

铁栓。

又是铁栓。

这个憨厚的汉子,腊月十三那天在地宫搜查时,就发现了这个藏在蚀心雷箱子夹层里的巢筒和解码器。他看不懂蚀星教的密文,但觉得这东西重要,就偷偷收了起来,在板子背面刻了那行字。后来战事接连不断,他没来得及上交,或者……是想着等关键时候再拿出来?

可他没等到关键时候。他死在了祭坛上,这东西一直藏在他的遗物堆里,直到刚才被蚀力波动意外激活。

赵煜看着金属板上铁栓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觉得胸口那块被星纹灼烧的地方,疼得更厉害了。不是生理上的疼,是另一种疼。

阿木走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刻痕。“铁栓哥……”他喃喃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明远继续解读板上的信息,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上面说,九块血引石不是随意埋的,是按照‘九曜星位’排列。破坏时必须有顺序——必须先破‘罗睺’、‘计都’两颗凶星位的石头,镇住蚀力反冲,然后才能动其他七块。如果顺序错了,或者同时破坏超过三块……阵法会提前引爆。”

“顺序是什么?”赵煜问。

“罗睺位在正东,计都位在正西。这两块石头最大,埋在祭坛第一层东西两个角。”陆明远指着板上浮现的示意图,“然后依次是月孛、紫炁、太阳、太阴、辰星、太白、荧惑。位置都在图上标了。”

老猫凑过来看:“守卫呢?有多少人?”

“图上说,子时前两个时辰——也就是戌时末——会有一批‘蓝衣内卫’进入竖井换防,人数三十左右,带队的是个‘右臂有狼头刺青’的汉子。换防时间大约一刻钟,这期间下层守卫会松懈些。”

戌时末。就是三个时辰后。

“蓝衣内卫……”赵煜想起观星台上那些被清理掉的蚀星教内应,“是同一批人。周衡虽然走了,但他留了足够的人手完成仪式。”

“我们有多少时间行动?”阿木问。

陆明远估算:“从进入竖井,到找到祭坛,破坏九块石头……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要半个时辰。而且必须在子时前完成——子时一到,星辰归位,阵法自动激发,就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最晚亥时初必须动手。现在是戌时过半,离动手时间还有……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等石峰的情报回来,等高顺那边可能的消息,还要制定计划,分配人手,然后赶去西山,潜入竖井……

“来不及。”老猫直白地说,“太赶了。”

“来不及也得来。”赵煜盯着金属板上的密文,“这是铁栓用命换来的机会。错过了,那九个人得死,我们也白忙活。”

他顿了顿,看向地窖里的每个人:“老猫,你带阿木,现在就去联络高统领准备的那十二个人,让他们到西郊土地庙集合,带齐装备。陆先生,你把这张图抄录几份,关键信息标清楚。王大夫,给我再用一次针——药效怕撑不到那时候。”

“殿下,您的身子不能再——”

“用针。”赵煜打断王大夫,语气不容置疑,“死不了。就算要死,也得等事情办完再死。”

王大夫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拿针盒。

就在这时,地窖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泥、脸上带着血口子的汉子跌跌撞撞冲下来——是石峰队伍里的一个皇城司暗哨。

“殿下……”汉子喘着粗气,“石百户让我回来报信!西山矿洞外围……有情况!”

“什么情况?”赵煜心头一紧。

“矿监营地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但矿洞入口处有新鲜的车辙印,往里走了一段,听见深处有……有哭声!不止一个人的哭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祭品已经被送进去了。比预计的早。

“石峰他们呢?”

“石百户带人摸进去了,让我回来报信。他说……他说如果两个时辰后他没回来,就让殿下别等了,直接按计划动手。”汉子声音发颤,“矿洞里有蚀星教的暗哨,他们清理了三处,但肯定还有更多。”

赵煜闭了闭眼。石峰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知道了。”他睁开眼,“你下去包扎,休息。老猫,阿木,按刚才说的,立刻行动。”

两人领命,抓起武器就往外走。陆明远已经铺开纸笔,借着油灯光快速抄录金属板上的信息。王大夫捏着金针的手在发抖,但还是稳住了,开始给赵煜施针。

地窖里再次陷入忙碌。只有若卿和铁栓静静躺着,一个昏迷,一个长眠。

赵煜靠在墙上,感受着金针扎入穴位带来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短暂的、虚假的力量感。他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每一个环节:人手、路线、时间、可能遇到的阻碍、失败了怎么办……

算到最后,他发现能算的都是细节。大局上,他们其实没有选择——知道了血祭的时间地点,知道了有九条人命要救,知道了不去阻止后果更糟。那除了拼一把,还能干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在冷宫里,娘亲教他下棋。娘亲说,棋下到绝境时,别光想着怎么活,想想怎么让对手也难受。你难受,他也难受,最后看谁先撑不住。

现在这局棋,他和周衡,谁更难受?

周衡人被关在星蚀之门另一边,但他的后手还在运转,他的人还在杀人。赵煜自己半死不活,兄弟死了一个,团队伤的伤疯的疯,还要拖着残躯去拼命。

都难受。那就看谁先撑不住。

王大夫拔下最后一根针。赵煜左腿猛地一抽,一股热流从膝盖冲下去,整条腿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但确实……能动了。他试着站起来,虽然踉跄,但站住了。

“药效最多两个半时辰。”王大夫声音发哑,“过后……这条腿就真的废了。”

“两个半时辰,够了。”赵煜说。他弯腰,从杂物堆里捡起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又拿起那枚黑血碎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怀里——关键时刻,也许还得靠这玩意儿续命。

陆明远抄好了三份简图,递过来一份。赵煜接过,借着灯光快速扫了一遍。图上标记得很清楚:竖井入口、各层通道、守卫点、机关位置、九块血引石的排列……

“这东西……”他看着金属板,“是周衡故意留下的吗?”

陆明远愣了一下:“殿下是说……”

“太详细了。”赵煜盯着板子,“详细得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连守卫换班间隙、暗弩位置都标出来……周衡会犯这种错误?”

“也许……是他为了方便手下执行,但被铁栓意外截获?”

“也许。”赵煜没再深究。现在没时间琢磨这个了。是陷阱也得跳,因为九条人命在下面。

他收起简图,看向地窖里的众人:“陆先生,王大夫,你们留在这里,照看若卿和小顺。等我们消息。”

“殿下!”陆明远急道,“我跟您去,阵法上的事——”

“不用。”赵煜摇头,“图已经在了,怎么破坏上面写清楚了。你去反而危险。留在这儿,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得活着,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总得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明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煜的眼神,最终闭上了嘴。

赵煜最后看了一眼角落的若卿。她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胸口在微微起伏。

他转身,拖着那条半废的腿,一步步走上台阶。

地窖外,腊月十六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挂在西边。

冷风一吹,赵煜打了个寒颤。怀里的星核微光闪烁,黑血碎片渗出寒意,左腿的灼痛和僵硬交织成一种古怪的知觉。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等在外面的老猫和阿木点了点头。

“走。”

三人身影融入夜色,朝着西郊土地庙方向,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地窖里,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陆明远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板,板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密文正在缓缓淡去,像干涸的血迹。

他忽然想起祖父笔记里的一句话:“蚀星教徒,善以真饵钓真鱼。其所予之利,必有所图。”

这太详细的布防图……真是意外截获的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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