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入夜前的刺探(1/2)
腊月十六,酉时三刻。
天彻底黑了,安全点的地窖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光跳动,把人的影子甩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像一群不安分的鬼。
赵煜靠在墙角,左腿伸直搁在干草上。药效还没完全上来,那截银灰色的腿像根冻僵了的铁桩子,又冷又沉,但至少脚趾能勉强动一动了——每动一下,都扯着整条腿的筋脉疼,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王大夫说这感觉是好事,说明残存的经络还没死透。赵煜心想,这他妈算哪门子好事。
地窖里人少了。石峰他们三个带着五个皇城司的人,天擦黑就摸出去了,往西山那头。老猫和阿木守在台阶口,一个擦弩机,一个磨短刀,谁也不说话。陆明远还在那堆破纸片里翻找,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古书上的句子。
若卿还是没醒。王大夫隔半个时辰就给她把一次脉,扎一次针,每次扎完都摇头。“脉象太乱,星力侵蚀进了心脉,能吊住命就算老天开眼。”他说这话时不敢看赵煜的眼睛。
赵煜也没力气看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对抗两件事上:一是怀里那两股互相撕咬的力量——星核的微光和黑血碎片的寒气,像两头发疯的兽在他胸腔里打架;二是左腿那越来越清晰的、针扎火燎的痛。药效正在上来,痛感从尖锐变得钝重,像有人拿烧红的钝刀子在骨头上来回刮。
他闭上眼,想攒点力气。可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铁栓胸口那个黑洞,小顺瞪大的、没有焦点的眼睛,还有周衡消失在星蚀之门里那个回头看的眼神——那眼神他到现在都琢磨不透,不像是恨,也不像是得意,倒有点像……惋惜?
狗屁惋惜。赵煜在心里骂了一句。疯子就是疯子,想再多也没用。
地窖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下来了。是沈弃,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
“殿下。”沈弃抱拳,脸色在油灯光下显得更阴,“高统领那边有消息了。”
“说。”
“第一,孙定方又吐了点东西出来。他说钱庸大概半个月前,通过内务府一个姓黄的采办,往西山矿监送过三批‘建材’。但矿监那边报上来的物料单里,没有这些记录。”
“黄采办人呢?”
“死了。”沈弃声音压得更低,“今天下午被发现在家里上吊,皇城司的人去看过,脖子上有两道勒痕——是先被勒死,再吊上去的。”
灭口。干净利落。
“第二件事,”沈弃继续道,“高统领派人暗中查了内务府最近三个月的账,发现有三笔拨给西山矿区的‘修缮款’对不上数,多了差不多一千二百两。经手人就是那个黄采办,但批条上有矿监大使的印。”
“矿监大使叫什么?”
“李贵。五十多岁,在内务府干了三十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沈弃顿了顿,“高统领已经派人去‘请’他了,但人不在府上,说是回老家探亲去了,腊月初十走的。”
腊月初十——观星台之战前五天。走得真巧。
赵煜冷笑:“探亲?怕是探到阎王爷那儿去了。”
“有可能。”沈弃点头,“第三件事……殿下要的人,高统领备好了。十二个,都是皇城司里打过仗、见过血的老手,嘴严,不怕死。现在分散在城南各处,随时能聚拢。”
“武器呢?”
“弩、刀、钩索、火药筒,都备了。还从库房里翻出几件前朝留下的软甲,虽然旧,但比寻常皮甲结实。”
“好。”赵煜喘了口气,“让高统领费心。另外……西山那边,石峰他们有没有消息传回?”
“还没有。但按脚程算,这会儿应该到矿洞外围了。最迟子时前,该有信儿。”
子时。赵煜看了眼地窖角落里那盏滴漏——戌时了。离明晚子时的血祭,还有六个时辰。
时间像攥在手里的沙子,哗哗地流。
沈弃汇报完,又匆匆走了。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明远翻纸的沙沙声,和王大夫给若卿换药时瓷瓶碰撞的轻响。
阿木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铁栓遗体旁边,蹲下。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那是铁栓昨天早上掰给他的一半早饭。
阿木盯着那半块饼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放在铁栓手边。
“铁栓哥,”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先吃。等明晚……等明晚事了,我给你打酒。”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台阶口,重新坐下,拿起短刀继续磨。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显得特别刺耳。
老猫看了阿木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弩机擦得更用力了。
赵煜看着这一切,胸腔里那两股撕咬的力量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下来——不是痛,是某种比痛更难受的东西。他想起铁栓憨笑着挠头的样子,想起这汉子总把最好的干粮分给别人,想起他最后扑上来挡那一记蚀力球时,连犹豫都没有。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你觉不出他多重要,等他不在了,你才发现整个屋子都空了一块。
赵煜闭上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硬压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得想怎么活下去,怎么让更多人活下去。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有点突兀。
陆明远抬起头,眼睛在油灯下泛着血丝:“殿下?”
“九阳蚀天阵……除了破坏血引石和阵眼,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比如……提前把祭品救走?”
陆明远摇头:“难。阵法一旦布下,祭品周围肯定有防护,强行救人可能触发禁制。而且据我祖父笔记里说,这种邪阵在开祭前,会用药物和蚀力浸染祭品身体,让他们血液里充满‘引子’。就算救出来,不及时清除,到了时辰他们还是会七窍流血而死,那股血气照样会被阵法吸过去。”
“所以……必须毁阵。”
“是。”陆明远犹豫了一下,“而且必须快。祭品被浸染越久,血液里的引子浓度越高,阵法威力越大。如果拖到子时前一个时辰内……就算毁了阵眼,蚀力反冲也可能要了祭品的命。”
也就是说,最理想的动手时间,是子时前两个时辰左右——既给破阵留出时间,又不能让祭品体内的引子浓度太高。
戌时过半了。离那个“理想时间”,还有差不多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石峰他们能带回足够详细的情报吗?高顺能撬开李贵的嘴吗?他自己这半残的身子,能撑到那时候吗?
全是未知数。
赵煜觉得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黏连。他强迫自己冷静,一条条捋:第一,情报;第二,人手;第三,破阵的方法;第四,退路。
情报靠石峰和高顺。人手有皇城司那十二个死士,加上老猫他们。破阵的方法……陆明远还在找。退路?
没有退路。
他苦笑。这局棋下到这一步,早就过了能回头的时候了。要么赢,要么死。就这么简单。
地窖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像是金属簧片震动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一惊。声音是从角落那堆杂物里传出来的——是之前从地宫带回来的蚀心雷箱子,还有几件零碎玩意儿,一直堆在那儿没顾上整理。
老猫立刻提弩瞄准。阿木握紧短刀。陆明远也站了起来。
嗡嗡声持续了大概三息,停了。又过了两息,再次响起,这次更短促,像是某种……规律的信号?
王大夫胆子大些,举着油灯慢慢靠过去。灯光照亮杂物堆,里面除了破铜烂铁,还有几个蚀星教留下的奇怪装置——其中一个巴掌大的、铜制的圆筒状东西,正在微微震动,筒身上几个小孔里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这是……”王大夫不敢碰,回头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走近,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是‘蚀血蜂’的巢筒!前朝用来传递密讯的机关虫!这东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蚀血蜂?”赵煜皱眉。
“一种用蚀力培养的机械虫,翅膀是极薄的金属片,身体里有储存信息的蚀力结晶。”陆明远解释,“一只母蜂待在巢筒里,子蜂飞出去探查,回来时会把‘看见’的东西通过蚀力共鸣传回母蜂,母蜂再震动巢筒编码传递信息。但这需要专门的解码器才能读懂……”
他话没说完,巢筒忽然停止了震动。紧接着,筒身一侧“咔”地弹开一个小口,一只拇指大小、通体暗红色的金属虫子爬了出来。
虫子背上嵌着颗米粒大小的暗色晶体,此刻正闪着微弱的光。它爬到杂物堆边缘,停住,头部的复眼结构转向地窖里的人,然后……张开了口器。
没有声音发出。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蚀力波动扩散开来。
“它在记录!”陆明远急道,“快毁了它!”
阿木反应最快,短刀脱手飞出!“铛”一声,刀尖精准钉在虫子头部,把它死死钉在木箱上。虫子挣扎了几下,不动了,背上的晶体光芒熄灭。
但巢筒又震动起来,这次更剧烈。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虫子从弹开的小口爬出!
“这东西不止一只!”老猫扣动弩机,弩箭射穿一只。王大夫抄起手边的药杵砸扁另一只。
可巢筒还在往外冒虫子。第四只、第五只……眨眼间就有七八只暗红色的金属虫在地窖里乱爬,蚀力波动交织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网。
赵煜想站起来帮忙,左腿却像灌了铅。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黯淡的黑血碎片,握在掌心——碎片接触到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涌入,左腿那截银灰色的肢体猛地一颤,居然让他撑着墙站了起来!
但代价是胸腔里那股撕咬感骤然加剧,喉咙一甜,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殿下别动!”王大夫急喊,一杵砸碎一只扑向赵煜的虫子。
陆明远扑到杂物堆旁,手忙脚乱地翻找:“解码器……一定有解码器!不然这些虫子不会无缘无故激活!”
他在箱子里乱翻,碎木屑、锈铁片哗啦啦掉出来。终于,在箱子最底层一个暗格里,他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巴掌大的金属板。
金属板上刻满了细密的凹槽,还有几个能活动的滑块。陆明远拿起板子,对准还在震动冒虫的巢筒,手指快速拨动滑块。
“咔嚓。”
巢筒的震动停了。已经爬出来的虫子也瞬间僵住,纷纷从箱子上、地上掉下来,变成一堆死物。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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