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凌晨的锈迹(1/2)
腊月十七,丑时三刻。
地窖里的油灯添了第三次油,灯芯烧得久了,结出一串黑黢黢的灯花,光线也跟着晦暗不明。外头的风声歇了些,但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整个京城都沉在睡梦里,除了这儿。
陆明远趴在那张破木桌上,眼睛红得吓人。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小顺身上找到的铜片印拓、那把从李贵家搜出的黄铜钥匙、还有那几件抓钩枪组件。老烛泪滴在桌沿,凝成乱七八糟的一坨,他也顾不上擦。
“不对……”他喃喃着,用炭笔在纸上画了又改,“千机扣的卡榫和冰蚕丝的缠法……祖父笔记里提过一句‘逆三顺七’,可这扣子的纹路……”
老猫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黄铜千机扣,正用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探里面的结构。“陆先生,您说这玩意儿是前朝的?”他闷声道,“里头机簧锈得厉害,但还能动。就是这纹路……看着不像寻常花纹,倒像地图。”
地图?
陆明远猛地抬头,夺过千机扣,凑到灯下细看。千机扣的外壳上确实刻着极细的线条,之前被铜锈和污垢盖着,看不真切。老猫刚才用布蘸了灯油擦过,那些线条才隐约露出来——弯弯曲曲,交错纵横,中间还有些小点。
“拿来。”赵煜撑着坐起来。阿木赶紧把扣子递过去。
借着昏黄的灯光,赵煜转动着千机扣。那些线条……确实像地图。但不是地上的地图,更像是……地下的结构?有主道,有岔口,有标注点。其中一个点上,刻着个极小的、扭曲的星形符号。
“矿洞图。”赵煜说,“或者至少是矿洞某一部分的图。”
陆明远一拍大腿:“是了!前朝开采西山矿时,工部的匠师会制作‘机钥图’——把重要路径或密室的位置,刻在随身携带的机关部件上,只有持有者知道怎么解读。这千机扣,可能就是当年某位监工或匠师的东西,后来流落出去,被蚀星教得了。”
“那这把钥匙,”赵煜拿起那把黄铜钥匙,“会不会就是开这图上某个地方的?”
“很有可能。”陆明远凑近看钥匙齿,“钥匙齿的排列很特别,不是平常见的门锁……倒像是某种多簧片锁,需要特定顺序才能开。这种锁一般用在重要的库房或者……密室。”
藏宝室。三个人脑子里同时冒出这个词。
如果这把钥匙真是开藏宝室的,那图上的星形标记,很可能就是藏宝室的位置。而小顺说过,藏宝室在祭坛更深处,有铁门,独眼守卫有钥匙不让任何人靠近。
现在钥匙在他们手里。
赵煜盯着千机扣上那些细密的线条,脑子里快速拼接着信息:矿洞结构、守卫换班时间、排水渠入口、祭坛位置、藏宝室……还有九个等着被放血的活人。
“图能拓下来吗?”他问。
陆明远点头,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拓纸,小心地裹在千机扣表面,用炭笔轻轻涂抹。线条渐渐显现出来,虽然模糊,但能看清大概。
老猫已经起身,去翻找杂物堆里有没有更亮的灯油。阿木蹲在墙角,默默检查着随身带的短刀和飞爪——那飞爪是之前从皇城司库房翻出来的旧货,铁齿都钝了,他正用磨石一点点打磨。
地窖另一边,石峰和胡四靠着墙假寐。两人都闭着眼,但呼吸很浅,显然没真睡着。胡四左肩的绷带又渗出血迹,王大夫刚给他换过药,说箭毒清了七成,但伤口太深,一动就裂。
王大夫自己正守着小炉子煎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味。他时不时用木勺搅动,眼睛却瞟向角落里的若卿——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微弱,脸色在昏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王大夫。”赵煜忽然开口。
“殿下?”
“你那还有镇痛散吗?”
王大夫手一颤,木勺碰在罐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有是有……但殿下,那药猛,您今天已经用过一次了,再用的话……”
“再给我两粒。”赵煜声音很平静,“明天午时要下矿洞,我不能在半路上疼晕过去。”
王大夫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从药箱底层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漆黑如墨的药丸。药丸很小,但散发出的气味辛辣刺鼻,光是闻着就让人头晕。
赵煜接过,直接吞了,连水都没喝。药丸滑过喉咙,像吞了两块烧红的炭,瞬间在胃里炸开一股灼热。紧接着,这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左腿那截银灰色肢体里的剧痛奇迹般地淡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像是身体不属于自己的虚浮感。
他知道这感觉是假象,是药力强行压制了痛觉神经。等药效过了,疼痛会加倍回来。但现在顾不上了。
陆明远已经拓好了图。他把拓纸摊在桌上,用炭笔把关键位置标出来:入口、主巷道、岔口、排水渠、老竖井、祭坛三层结构……还有那个星形标记点。
“从排水渠进去,到祭坛第一层,大概要一刻钟。”陆明远指着图说,“但这条渠很窄,只容一人匍匐爬行。而且小顺说渠里有积水,可能还有蚀力残留的污垢,得小心。”
“守卫呢?”石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走过来看地图。
“午时换班,有半柱香空档。西侧这个位置——”陆明远指着排水渠入口旁边的一个小点,“有个废弃的通风口,被乱石堵着,但从里面能撬开。换班时大部分守卫会集中在井口和祭坛附近,通风口那边应该没人。”
“进去之后怎么走?”
“顺着渠爬到尽头,是矿洞第二层的一个蓄水池。从那儿可以上到第二层平台,平台东侧有条窄道,通往下层的梯子。”陆明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这条窄道上有铃铛机关,小顺提过。得先解决。”
“铃铛位置知道吗?”
“不知道具体。但这类机关一般设在拐角或者梯子入口处,用极细的丝线连着铃铛。”老猫插话,“我带点炭灰,爬的时候先撒出去,丝线沾了灰就能看见。”
办法土,但管用。
赵煜盯着地图,脑子里已经开始模拟路线。入口、爬行、上平台、过窄道、下梯子……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更别提到了祭坛后,还要找九块血引石,按顺序破坏。最后可能还要对付那个独眼守卫,甚至打开藏宝室。
“分工。”他说。
所有人都围过来。
“石峰,你带五个人,负责解决守卫。午时换班空档,你们从通风口进去后,分两组:一组清理沿途的暗哨,一组守在祭坛外围,防止有人报信或者增援。”
石峰点头:“明白。我带胡四、夜枭,再要三个皇城司的好手。”
“老猫、阿木,你们跟我一起下祭坛。老猫负责探路、拆机关,阿木负责警戒。”赵煜顿了顿,“下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找血引石。陆先生,九块石头的位置,你能在地图上标出来吗?”
陆明远苦笑:“铜片印拓上有阵法的完整纹路,我能推算出大概方位,但精确位置……得下去看了才知道。不过按九曜星位排列的话,罗睺和计都两颗凶星位的石头一定在最显眼处,可能是祭坛第一层的东西角。”
“那就先找那两块。找到后,按你之前说的顺序破坏。”赵煜看向阿木,“破坏工具呢?”
阿木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手指粗细的钢钎和一把小锤。“从铁匠铺顺的。血引石再硬也是石头,砸碎了就行。”
“小心反冲。”陆明远提醒,“石头被血养过,砸碎的瞬间可能会有蚀力喷溅,别沾到身上。”
老猫忽然开口:“殿下,那藏宝室……开不开?”
所有人都看向赵煜。
开,还是不开?钥匙在他们手里,地图上标了位置,里面可能有蚀星教的研究记录,甚至……逆转星纹的方法。但开锁需要时间,可能惊动守卫,也可能里面有陷阱。
“看情况。”赵煜最终说,“如果破坏血引石顺利,守卫清理干净,有时间就开。如果情况不对,优先带祭品撤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有机会……我想进去看看。”
不是为了财宝,是为了可能存在的、救命的东西。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懂。
陆明远默默把黄铜钥匙推到赵煜面前。
计划大致定了。石峰开始挑选跟他下去的人手——除了胡四和夜枭,他又点了三个皇城司里身手最好、也最不怕死的。老猫和阿木检查装备:抓钩组件已经组装得差不多了,冰蚕丝穿过了千机扣,三根锁脉针固定在针囊里,随时可以取用。阿木还从杂物堆里翻出几截旧绳索,虽然有些糟朽,但接起来也能用。
王大夫煎好了药,分给每个人一碗。药很苦,但能提神。赵煜那碗里多加了几味猛药,喝下去后,左腿的麻木感退了些,但那股灼痛又开始探头探脑。
丑时过半,地窖口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自己人。
老猫拉开地窖门,沈弃闪身进来,带来一身夜寒。“殿下,人都齐了。十二个,都在土地庙后头的破窑里藏着。装备也齐了:弩十二把,箭每人三十支;短刀、钩索、火药筒;还有三件前朝的软甲,虽然旧,但能挡挡寻常刀箭。”
“高统领那边有什么消息?”
“孙定方又吐了点东西。”沈弃压低声音,“他说钱庸离京前,除了安排血祭,还秘密运了一批‘黑火’进西山。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孙定方听钱庸提过一句‘万一事败,玉石俱焚’。”
黑火。火药。
赵煜心头一沉。周衡果然留了后手——如果血祭失败,或者有人闯入,就直接炸毁矿洞,把一切都埋在里面。
“知道埋在哪儿吗?”
“不知道。孙定方说钱庸没细说,只让他准备好撤离路线,别被堵在里头。”沈弃脸色难看,“高统领已经加派人手,在查钱庸可能埋设火药的点。但矿洞太大,时间又紧……”
只能靠运气了。
赵煜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知道了。沈百户,你带路,我们去土地庙。”
“现在?”沈弃一愣,“离午时还有好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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