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凌晨的锈迹(2/2)
“现在出发,天亮前到西山外围,找地方隐蔽。”赵煜撑着墙站起来,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站稳了,“白天容易暴露,必须趁夜摸过去。”
没人反对。石峰叫醒假寐的胡四和夜枭,三人开始收拾随身武器。老猫和阿木把抓钩组件、绳索、钢钎小锤打包。陆明远把地图拓纸小心叠好,塞进怀里,又带上那几本关键的笔记。王大夫给每个人发了包好的伤药和解毒散,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赵煜最后看了一眼地窖。若卿还在昏迷,小顺呼吸微弱但平稳,铁栓的遗体静静躺在门板上。王大夫会留下来照看他们——老大夫年纪大了,下矿洞太危险,留下来也能守着这个据点。
“王大夫,”赵煜走到若卿身边,蹲下——这个动作扯得腰伤和左腿同时剧痛,他咬牙忍住,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散乱的头发,“等她醒了……告诉她,我很快回来。”
王大夫眼眶发红,重重点头:“殿下保重。老朽……等你们回来喝酒。”
没有更多话。赵煜转身,跟着沈弃走上台阶。石峰、老猫、阿木、胡四、夜枭,还有那三个皇城司的精锐,沉默地跟在后面。
地窖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头冷得刺骨。腊月十七凌晨的寒气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天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西边天际挂着几颗惨淡的星子,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沈弃带着他们穿街过巷,专挑最暗最僻静的小路走。偶尔有巡夜的兵丁经过,沈弃就亮出皇城司的腰牌,对方也不多问,匆匆让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西郊。这边更荒,到处都是废弃的农田和破败的土房。土地庙在个小土坡后面,已经荒废多年,庙顶都塌了半边。庙后头确实有个破窑,是早年烧砖留下的,窑口被枯藤野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弃学了三声夜猫子叫。窑里立刻有人回应,也是三声。接着,窑口枯藤被掀开,一个精悍的汉子探出头,看见沈弃,点点头,让开身。
赵煜弯腰钻进去。窑里空间不大,但挤了十二个人,还有一堆装备,显得满满当当。油灯的光照亮一张张脸——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三十,最小的可能才十八九,但眼神都很稳,看见赵煜进来,齐刷刷站直,无声抱拳。
都是死士。赵煜从他们眼睛里能看出来——那种把命不当命的平静。
“这位是十三殿下。”沈弃简单介绍,“具体任务,殿下会交代。”
赵煜扫过每一张脸,点了点头:“长话短说。我们要去西山矿洞老竖井,救九个被蚀星教抓去的活人,破坏一个邪阵。里头有至少二十个守卫,可能还有机关、毒物、火药。进去的人,不一定能出来。现在想退出的,可以走,不追究。”
没人动。十二双眼睛静静看着他。
“好。”赵煜继续说,“石峰百户带队,分两组行动。具体计划路上说。现在检查装备,半柱香后出发。”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弩机上弦,箭囊绑紧,短刀入鞘,火药筒检查引信。那三件前朝软甲被分给了石峰、老猫和赵煜——赵煜本来想推辞,但石峰硬是塞给他:“殿下,您要是倒了,咱们这趟就白干了。”
赵煜没再争,把软甲套在外面。甲很旧,有些地方已经硬化开裂,但确实比寻常皮甲厚重些。
趁着这工夫,陆明远把地图拓纸摊开,借着油灯给石峰和几个骨干讲解路线和关键点。老猫则把抓钩组件拿出来,演示怎么用千机扣收放冰蚕丝,怎么用锁脉针固定。
阿木蹲在窑口,透过枯藤缝隙望着外头的天色。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离天亮还早。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硬饼子——还是铁栓给的那半块,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阿木。”老猫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布包,“拿着。”
“啥?”
“锁脉针分你一根。”老猫低声说,“陆先生说这针能紧急止血,针尾的环可以扣在冰蚕丝上当锚点。你身手灵便,爬高下低用得着。”
阿木接过,布包里是根三寸长的黑钢针,针尖闪着寒光,针尾确实有个小环。他点点头,小心收进贴身口袋。
半柱香很快到了。沈弃最后交代了几句联络暗号——如果得手,放红色信号弹;如果遇险,放绿色;如果需要支援,放红绿双色。然后他抱拳:“殿下,高统领在城里策应,如果有变,我们会想办法接应。但矿洞深处……鞭长莫及。”
“明白。”赵煜说,“走吧。”
一行人钻出破窑,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西山在北边,离这儿还有七八里地。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穿野地、过荒林。地上有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响,但好在风又刮起来,把声音吹散了。
赵煜走在队伍中间,左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镇痛散的药效正在缓慢消退,那种灼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啃咬。他咬着牙,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棍,一步一挪。
老猫和阿木一左一右跟着,随时准备搀扶。石峰带人在前头探路,夜枭断后。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哨——石峰示警。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藏进路边的枯草丛里。赵煜被老猫拉着蹲下,左腿弯折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前方小路上,隐约有火光晃动。接着是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真他娘晦气,大半夜的还得巡山。”
“少废话,教主吩咐了,这两日不能出岔子。等明晚子时一过,拿了赏钱,够你喝半年花酒。”
“你说那九个祭品……真能引来天星之力?”
“谁知道呢,反正教主说行就行。赶紧巡完这趟,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
火光渐近,是三个提着灯笼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腰间挎着刀。看打扮像是矿工,但走路姿势和眼神明显是练家子。
蚀星教的外围暗哨。
石峰打了个手势。胡四和夜枭悄无声息地从两侧摸过去。
三个暗哨毫无察觉,还在抱怨。走到离草丛不到三丈时,最前头那人忽然脚下一绊——“噗通”摔倒在地,灯笼滚出老远。
“妈的,什么东西——”他骂骂咧咧想爬起来,脖颈后忽然一凉。
夜枭的短刀从背后刺入,刀尖从喉结处穿出。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瞪大眼睛,瘫软下去。
另外两人大惊,刚要拔刀,胡四已经从侧面扑出,弩箭“嗖”地射穿一人咽喉。最后那人反应快,就地一滚躲开致命一击,张嘴要喊——
石峰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别出声,问你什么答什么。”
那人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矿洞里现在多少人?”
“二、二十个……不,连我们这些外围的,三十多个……”
“午时换班吗?”
“换……西边那组午时换,东边的酉时……”
“独眼在哪儿?”
“在……在井下,守着祭坛……”
“火药埋在哪儿?”
那人眼神闪烁了一下。石峰刀锋一压,血丝立刻渗出来。
“我说!我说!在……在祭坛底下,和藏宝室连着……钱大人临走前埋的,说万一有人闯进来,就……就炸了……”
“引信在谁手里?”
“独眼……独眼管着……”
石峰又问了几句细节,那人断断续续答了。问完,石峰看向赵煜。
赵煜点点头。
刀锋划过,那人软倒在地。
三人把尸体拖进草丛深处,用枯草盖住。灯笼踩灭,血迹用土掩上。前后不到半柱香时间,干净利落。
但每个人心里都沉了一分。火药果然埋在祭坛底下,还是和藏宝室连着。这意味着一旦触发,不但祭坛会炸,藏宝室里的东西也会灰飞烟灭——包括可能存在的、救命的线索。
更麻烦的是,引信在独眼手里。那个右臂有狼头刺青的守卫头目,显然是个狠角色。
“继续走。”赵煜低声说。
队伍重新出发。天边那抹鱼肚白又亮了些,东方的山脊线上,已经能看见极淡的青色。
腊月十七的黎明,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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