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等待时的齿痕(1/2)

腊月十七,卯时初。

天刚蒙蒙亮,但西山北麓这片林子密得很,光线透不下来,四下里还是灰蒙蒙一片。昨夜的残雪挂在枯枝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砸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煜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根后面,左腿伸直搁在枯叶堆上。药效彻底过了,那条腿现在像个灌了铅又浇了铁水的实心疙瘩,沉得挪不动分毫,偏生里面的疼却像活过来了——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疼,一阵一阵,没个消停。他咬牙忍着,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冻成冰碴子,挂在眉毛上。

王大夫给的那两粒镇痛散,他攥在手里半天,最后还是塞回怀里。现在不能吃,得留到最要命的时候。眼下这疼……还能忍。

旁边窸窸窣窣响,阿木猫着腰摸过来,递过来个水囊,还有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殿下,吃点。”

赵煜接过水囊灌了两口,凉水进肚,激得他胃里一抽。干粮硬得能砸死人,他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濡湿了才敢往下咽。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每咽一下都扯着疼。

“石峰呢?”他哑着嗓子问。

“在前面盯着矿洞入口。”阿木压低声音,“胡四哥和夜枭带着三个兄弟去探西边那条排水渠了,看有没有暗哨。老猫在弄抓钩,说冰蚕丝有点打结,得理理顺。”

赵煜点点头,靠着树干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听林子里的动静——风声、枯枝折断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还有……更远处,矿洞那边隐约传来的、像是金属敲击的闷响。

他们现在藏身的地方离矿洞入口大约一里地,是个小土坡背阴面,林木密,不容易被发现。从这儿能勉强看见矿洞那边的情况——入口处堆着些废弃的矿车和木料,两个穿着灰布袄的汉子抱着膀子站在那儿,时不时跺跺脚取暖。看着懒散,但站位很有讲究,一个守左一个守右,眼睛扫视的范围刚好覆盖了入口前那片空地。

外围暗哨清理了,但入口的守卫还在。硬闯不行,只能等午时换班。

时间一点一点磨。卯时过半,天色又亮了些,林子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赵煜睁开眼,看见阿木蹲在旁边,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地图,又像阵法。

“画什么呢?”

阿木吓了一跳,赶紧用脚抹掉。“没……瞎画着玩。”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在想,那九个人……现在在底下,不知道啥样。”

还能啥样?关在笼子里,喂了药,神志不清,等着被放血。赵煜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阿木的肩膀。“会救出来的。”

阿木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握着树枝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前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石峰猫着腰回来了,脸上沾着泥,眼神却亮。“殿下,入口盯清楚了。两个明哨,暗处应该还有,但我没敢靠太近。换班时间估摸没错——刚才有一队四个人从里头出来,跟门口那两个说了几句话,又回去了。看打扮,应该是夜巡的。”

“排水渠那边呢?”

“胡四还没回。”石峰皱眉,“按说该回来了。别是……”

话没说完,林子里传来三声短促的鸟叫——胡四他们的信号,安全。

没过多久,胡四带着夜枭和另外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回来。胡四左肩的绷带又渗血了,但他脸色还好,只是嘴唇有点发白。“殿下,排水渠探过了。入口在西边那个废渣堆后面,被几块大石板盖着,挪开能进。渠里头确实窄,得爬,积水到膝盖,水是黑的,有股子怪味。”

“有暗哨吗?”

“有。”夜枭接话,“渠口外头三十步,树上有个人,裹着皮袄,缩在树杈里睡觉。我们绕过去了,没惊动。”

“渠有多长?”

“爬进去大概二十丈,就到头了。尽头是个锈死的铁栅栏,从里面用铁栓插着,但锈得厉害,用撬棍能弄开。”胡四喘了口气,“栅栏后面就是蓄水池,池子不大,水也是黑的。池边有台阶能上到二层平台,平台东侧有条窄道——确实挂着铃铛,我们远远看见了,七八个铜铃,用细铁丝串着,横在道中间。”

和老猫推测的一样。

“窄道通哪儿?”

“通往下层的梯子。梯子是木头的,看着还算结实,但底下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深。”胡四顿了顿,“我们在那儿听见声音了。”

“什么声音?”

“哭声。”夜枭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更底下传上来的,断断续续的,不止一个人。”

祭品。还活着。

赵煜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挪开一点——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救出来的可能。

“守卫呢?听见动静了吗?”

“没有。底下很安静,除了哭声,只有水滴滴答答的声音。”胡四摇头,“但我们没敢久待,怕被发觉,就撤回来了。”

信息差不多齐了。入口、路径、机关、守卫分布。现在就等午时。

石峰开始分派任务。十二个皇城司的人里,他挑了六个身手最好的,加上胡四、夜枭,组成突击组,负责清理沿途守卫和外围警戒。剩下六个跟老猫、阿木,组成破阵组,护送赵煜和陆明远下祭坛。陆明远虽然不算战力,但阵法的事离不了他。

“记住,”石峰盯着每个人,“午时一换班,咱们就动。进去之后,动作要快,动静要小。遇到守卫,能不出声就别出声,直接放倒。万一惊动了,就按第二套方案——胡四带人佯攻东侧,把守卫引开,我们趁机下去。”

“火药怎么办?”一个皇城司的年轻汉子问,他脸上有道疤,眼神很稳,“那个独眼要是见势不对,直接点了引信……”

“所以得先找到他。”石峰说,“独眼是守卫头目,多半在祭坛附近。下去之后,我和夜枭先找他,争取在惊动其他人之前控制住。”

“要是控制不住呢?”

石峰没说话,只是看了赵煜一眼。

赵煜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控制不住,就只能赌。赌在引信点燃之前,能破坏掉足够多的血引石,让阵法失效。赌就算炸了,藏宝室里的东西还能留下点残片。

但他没说破,只是点了点头。“按计划来。”

众人沉默地检查装备。弩机上弦的声音咔哒咔哒响,短刀出鞘又入鞘,火药筒的引信重新理过。那三件软甲穿在了石峰、老猫和赵煜身上,虽然旧,但摸着厚重,多少能挡点东西。

老猫那边终于把抓钩弄顺了。冰蚕丝穿过千机扣,三根锁脉针固定在针囊里,整个装置收起来只有巴掌大,展开后丝线能伸出七八丈远。他演示了一下怎么用——扣动千机扣的机簧,锁脉针能像弩箭一样射出,钉进岩壁或者木梁,然后转动轱辘收紧丝线,人就能顺着爬上去或荡过去。

“就是这针……”老猫捏着一根锁脉针,针尖闪着寒光,“陆先生说能当锚点,也能当救命针用。但这玩意儿扎进肉里,倒刺一开,扯出来就是一块肉。真到用的时候,得想清楚。”

阿木接过一根,小心地别在腰带内侧。“总比摔死强。”

辰时了。林子里的光线又亮了些,但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风刮得更紧,卷着枯叶和雪沫子打旋儿。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没人说话,都靠着树或者石头,闭目养神,但耳朵都支棱着。远处矿洞那边偶尔传来人声,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在换岗或者交接。

赵煜的左腿越来越疼,疼到后来,整条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他知道这是坏兆头——经络在彻底坏死前的最后挣扎。他咬紧牙关,把那股闷哼压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褐色的碎屑。

陆明远挪过来,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星力杂录》,翻到某一页,压低声音说:“殿下,关于镇星符……我昨晚又琢磨了一下。铜片印拓上的纹路,和我祖父笔记里的一段记载对上了。”

“怎么说?”

“镇星符分阴阳两半。阳符镇外,阴符镇内。周衡拿走的那半块,应该是阳符,主镇压外泄的星力或蚀力。我们手里的半块是阴符,主封印宿主体内的异常能量。”陆明远指着笔记上的几行小字,“但笔记里说,阴阳符必须合一,才能发挥完整效力。若只有阴符……需以‘纯净星核’为引,配合‘逆脉针法’,强行将符力导入心脉,暂时封住星纹扩散。可这法子……”

“很危险?”

“不止危险。”陆明远声音发干,“逆脉针法本身就以猛药刺激经络,若再导入符力,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稍有不慎就可能经脉尽断,甚至……当场心脉爆裂。”

赵煜沉默了一会儿。“能撑多久?”

“若能成功,或许能延命三日。但三日之后,符力消散,星纹反扑会更猛烈,到那时……”陆明远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三日之后,必死无疑。

三日。比现在多一天半。

赵煜看向矿洞方向。如果今天事成,救出祭品,破坏阵法,甚至拿到藏宝室里的东西……多出来的这一天半,可能就是翻盘的关键。

“需要准备什么?”

“星核,阴符,逆脉针。”陆明远顿了顿,“还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施针过程不能有半点差池。另外……需要殿下您保持清醒,用意志引导符力入脉。一旦昏迷或心神涣散,符力失控,就完了。”

赵煜点点头。“知道了。等今天这事了了,再弄。”

陆明远看着他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殿下,一定要回来。”

一定会回来。赵煜在心里重复。就算爬,也得爬回来。

巳时初,林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他们这边,是矿洞方向。隐约能听见吆喝声、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石峰立刻示意所有人隐蔽,他自己爬到坡顶,借着枯草缝隙往外看。

没过多久,他缩回来,脸色古怪。“殿下,矿洞那边……来人了。”

“什么人?”

“不像蚀星教的。”石峰压低声音,“穿着官差的衣服,但走路姿势不对,眼神也飘。来了七八个,领头的跟门口守卫说了几句话,塞了点东西,然后就进去了。”

官差?这个节骨眼上?

赵煜皱眉。“看清长相了吗?”

“离得远,看不清。但领头的个子不高,有点胖,走路外八字。”石峰努力回忆,“对了,他腰上挂的腰牌……不是京兆府的制式,倒像是……刑部的?”

刑部的人怎么会来西山矿洞?还这么鬼鬼祟祟塞钱进去?

“钱庸。”赵煜忽然说。

众人一愣。

“钱庸是吏部侍郎,但刑部有他的人。”赵煜脑子转得飞快,“孙定方被抓,钱庸在逃,刑部里和他勾结的人肯定坐不住了。他们来矿洞……要么是接应钱庸藏在这里的什么东西,要么是来灭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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