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关内(2/2)
正月十八,深夜。
定远关内,驿馆西厢的炕上,赵煜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东厢房里,那两个紧挨着的光点,像一对诡异的眼睛,在意识里静静闪烁。
***
正月十九,天刚蒙蒙亮,驿馆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赵煜其实一夜没怎么睡,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王大夫已经在煎药了,药味混着晨雾的湿气飘进来,有点呛人。
“协理,”王大夫端着药碗进来,“今儿感觉怎么样?”
“还行。”赵煜接过碗,一口喝干。苦得他眉头直皱,但身上那股虚乏感确实轻了些。
“郭将军一早派人来传话,说巳时在军械库等您。”王大夫说,“还有,天机阁那个陈先生……早上又醒了一次,这回神志清醒些了,指名要见您。疤脸汉子过来问,您见不见?”
“见。”赵煜放下碗,“在哪儿见?”
“就在驿馆堂屋,天机阁的人守着,不让外人进。”
赵煜点头,让王大夫扶他起身。腿还是僵,但拄着拐杖能慢慢走了。
堂屋里,疤脸汉子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赵煜进来,他起身拱手,脸色比昨天缓和了些。
“赵协理,打扰了。陈先生情况不稳定,但有些话非要当面跟您说。我们拦不住,只好……”
“无妨。”赵煜在椅子上坐下,“陈先生现在在哪儿?”
“在里间歇着。”疤脸汉子指了指东厢方向,“我让人扶他过来。”
不多时,两个天机阁的人搀扶着一个年轻人进来。正是那个昏迷的文书陈先生。他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神,不是昨天那种涣散的样子。
“赵协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先生请坐。”赵煜示意。
陈先生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昨晚……抱歉,惊扰了。但我有些事,必须当面告诉您。”
“请讲。”
“关于那把刀。”陈先生盯着赵煜,“破邪刃。您手里是不是有一把完好的?”
赵煜没承认也没否认:“陈先生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在梦里看见了。”陈先生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不是胡话,是真的‘看见’。我看见一把刀,和笔记里画的那把一样,但更亮,纹路更清楚。刀在您手里,您用它在……在疏导什么东西。”
梦?赵煜心里一动。小顺也能在梦里“看见”地脉节点的状态,难道这个陈先生也有类似的能力?
“陈先生,”他试探着问,“您说的‘梦里看见’,具体是什么感觉?”
“很难形容。”陈先生揉了揉太阳穴,“像……像在看一本很旧的书,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偶尔会有一两行突然变得清晰。我发病前一直在研究前朝卷宗,可能看得太多了,那些东西就……印在脑子里了。发病后,它们就变成梦,断断续续地浮现。”
他顿了顿:“昨天我梦见那把刀,还梦见……一把‘钥匙’。”
钥匙。又是钥匙。
“什么样的钥匙?”
“说不清形状,但感觉……很重,很冷。”陈先生努力回忆,“钥匙插在一个‘锁孔’里,锁孔在……在一个很大的‘门’上。门后面有很多眼睛,在看着外面。”
门。眼睛。
赵煜想起了墨引显影时那只黑暗的眼睛,还有落鹰涧上空云层形成的眼睛。如果那些眼睛都在“门”后面,那“门”是什么?地脉节点的封印?还是别的什么?
“陈先生,”他压低声音,“您研究前朝卷宗时,有没有看到过关于‘祭血开脉,引灵归巢’的记载?”
陈先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您……您怎么知道这句话?”
“看来您见过。”
“见过,但只有半句。”陈先生呼吸急促起来,“在一卷破损严重的密档里,写着‘祭血开脉,以启……’,后面就断了。‘引灵归巢’这半句,我是从别处推测出来的——因为另一卷残片上提到‘灵性归流,如鸟归巢’。”
他抓住椅子扶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赵协理,这句话很重要。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前朝在某些地脉节点上设了‘封印之门’,需要用特殊方法才能打开。而‘祭血开脉’,可能就是开门的钥匙。”
“用什么血?”赵煜问。
陈先生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地脉亲和之血。”
地脉亲和之血。小顺那种能感知地脉状态的特殊体质。
赵煜心里一沉。如果令牌势力真的在尝试“祭血开脉”,那他们需要的“钥匙”,很可能就是小顺这样的孩子。或者……是小顺的血。
“陈先生,”他盯着对方,“这些话,您跟天机阁的人说过吗?”
“说过一部分。”陈先生苦笑,“但他们不信,说我是蚀力侵体伤了神智,胡言乱语。只有疤脸大哥……还愿意听我说几句。”
疤脸汉子在一旁沉默着,没否认。
“我明白了。”赵煜起身,“陈先生好好休养,有什么新发现,随时可以找我。”
“赵协理,”陈先生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那把刀,您千万收好。如果我的梦没错,它可能不仅是武器,还是……‘钥匙’的一部分。”
钥匙的一部分?破邪刃和开门有关?
赵煜点头,没再多问,让王大夫扶着他出了堂屋。
外面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东厢房那边静悄悄的,但赵煜意识里的俯瞰图中,那两个光点还在原处——金色和暗红,紧挨着。
他转头对疤脸汉子说:“陈先生需要静养,那些从落鹰涧带回来的东西……最好别放在他附近。有些东西,可能对他恢复不利。”
疤脸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点头:“多谢提醒。”
出了驿馆,周勇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今天他没穿甲胄,换了身便服,但腰里还是挎着刀。
“赵协理,郭将军在军械库等您。”
“有劳。”
军械库在关内东北角,是个半地下的石砌建筑,门口有重兵把守。进去后,里面空间很大,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兵器铠甲,但大多陈旧,有些甚至锈蚀得不成样子。
郭威站在最里面一个铁架前,手里拿着他那把锈蚀的破邪刃。看见赵煜进来,他招招手。
“赵协理,来看看这个。”
赵煜走过去。铁架上整齐排列着十几把兵器,有刀有剑有矛,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表面都刻着那种细密的、流水般的纹路。只是大多锈蚀严重,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些都是从关内仓库翻出来的前朝旧兵器。”郭威说,“早年修缮关墙时从地基里挖出来的,一直堆在库房角落,没人当回事。昨天听您提到破邪刃,我才想起这些,连夜让人翻出来的。”
赵煜拿起一把短剑。剑身锈得只剩个轮廓,但靠近剑柄的地方,还能隐约看出纹路的痕迹。他试着用指尖抚摸,纹路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
“都有反应,”他说,“虽然很弱。”
“对。”郭威点头,“但都锈坏了,没法用。您那把完好的刀……能不能借我们仿制几把?关内有几个老匠人,手艺不错,或许能试试。”
赵煜沉吟片刻。真空刃是系统物品,效果特殊,普通匠人恐怕仿制不出来。但……也许可以试试用这些锈蚀的兵器作为材料,用他的刀作为“引子”,看能不能修复?
“可以试试,”他说,“但我不保证能成。王大夫,您看呢?”
王大夫上前,仔细检查那些锈蚀的兵器,又看了看赵煜递过来的真空刃,摇头:“难。这些兵器锈得太深,纹路都蚀掉了。就算重新开刃,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效果。”
“那如果……”赵煜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不用它们做兵器,而是做别的呢?比如……‘钥匙’?”
众人都看向他。
“陈先生说,破邪刃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赵煜解释,“如果这些锈蚀的兵器里还残留着微量纹路效果,那它们或许也能作为‘钥匙’的碎片。如果我们能集齐足够多的碎片,也许能拼出完整的‘钥匙’,或者至少……摸清‘钥匙’的结构。”
郭威眼睛一亮:“有道理。周勇,你去把库房里所有带纹路的前朝旧物都找出来,一件别漏。”
“是!”周勇领命而去。
赵煜又看向铁架上那些兵器。意识里,俯瞰图的范围自动扩展,覆盖了整个军械库。在库房深处,有几个分散的、极其暗淡的金色光点在闪烁,位置和这些兵器所在的位置吻合。
看来,这些锈蚀的兵器确实还残留着微量能量。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在库房最角落的一个木箱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亮度比驿馆东厢那个弱得多,但颜色一模一样。
那里也有蚀力污染源?
“郭将军,”他指着那个角落,“那边箱子里是什么?”
郭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那是……前年从雾吞口外围缴获的一些杂物,当时觉得可疑就带回来了,但查不出什么,一直堆在那儿。怎么了?”
“能打开看看吗?”
“当然。”
周勇搬来那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些零碎——几块刻着古怪符号的骨片,一小捆用兽筋扎着的干草,还有一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
赵煜的视线落在陶罐上。意识里,那个暗红光点就在罐子里。
“这罐子……”
“当时就封着的,我们没敢开。”郭威说,“怕里面是什么毒物或者蛊虫。一直就这么放着。”
赵煜让王大夫过来看看。王大夫小心地捧起陶罐,摇了摇,里面传来沙沙的轻响,像是装了粉末或者小颗粒。
他取来银针,轻轻挑开泥封。罐口露出的瞬间,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焦糊的味道飘了出来。
和冻土滩上那具黑色尸体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