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腐骨、齿轮与暗信(1/2)

正月二十六,定远关内城的空气浊得像是沉了水的破布,血腥、焦糊、草药和根须腐烂的甜腥气绞在一起,吸进肺里都觉着发黏。临时医所里更是如此,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久了,耳朵都木了。

赵煜靠着墙角,右胳膊搭在个豁了口的破木箱上,动弹不得。王大夫手里那柄小镊子正一点点从他伤口里往外夹发黑发烂的肉。没麻沸散,每一下都像钝刀子刮骨头,疼得赵煜眼前一阵阵发黑,牙关咬得死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浸得精湿。

“再深点儿可要伤着筋了……”王大夫嘴里念叨着,手上动作没停,镊子尖又带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碎骨,“你这手,咋折腾成这样?”

赵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光是摇头。旁边周勇替他答了。王大夫叹口气,把碎骨扔进旁边陶盆,“当啷”一声脆响。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黑红交杂的物事。

等盐水冲上来时,赵煜浑身猛地一抽,眼前全黑了。他左手死死攥着怀里那块温热的“余烬”石块——从昨天回关就一直没离身。石头里的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右臂,虽然挡不住剔肉的疼,但伤口深处那股阴冷、往骨头缝里钻的腐蚀感,似乎真被顶回去一些。

刚裹好新绷带,医所门“砰”地被撞开。几个民夫抬着个担架冲进来,上面躺着个老兵,左腿从膝盖往下没了,断口胡乱扎着布,血还在往外渗。王大夫立刻扑过去,又是一阵忙乱。烧红的烙铁按上去,“滋啦”一声,皮肉焦臭味腾起,那老兵惨叫一声就没了动静。

赵煜别过脸,胃里翻搅。他听见周勇在旁边低声骂了句娘,疤脸汉子拳头捏得嘎嘣响。

就在这时,墙角照看伤员的阿秀“咦”了一声。她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装草药渣的小瓦罐,罐子摔碎了,湿乎乎的绿渣子糊了一地。她蹲下身收拾,手在碎渣里扒拉,忽然碰到个硬东西。

拨开草渣一看,是个铜齿轮。拇指指节大小,锈得不算厉害,齿牙形状还能看清。奇怪的是齿轮表面刻着细细的环状凹槽,槽底有些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污渍。

阿秀拿着齿轮有点懵,医所里怎么有这玩意儿?她抬头看看,没人注意这边,王大夫正忙着处理那个断腿的。

**赵煜左手腕内侧,那熟悉的温热感悄然浮现。**

他正闭着眼忍痛,被这感觉一惊,猛地睁眼。

闭目凝神。

【物品识别:染血齿轮(小)——《血源诅咒》“灵视”相关物品在载体劣化、能量逸散后的残留物】

【效果:原为可提升“灵视”、窥见不可知存在的特殊齿轮,因载体严重劣化,仅剩机械部分与微量血液残留仍保留极微弱的“信息共鸣”与“频率记录”特性。置于精密仪器旁可能引发表针异常颤动,靠近某些强烈能量残留点可能记录下模糊的频率片段。效果极其有限且不稳定。】

【发现者:阿秀(于医所墙角打碎的瓦罐底部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某次失败实验中,用于传导特殊感应频率的机械部件残骸,随实验废料被丢弃,后辗转流入民间,被不知情者当作普通铜件留存,最终混入医所杂物。】

温热感散去。赵煜睁开眼,看向阿秀:“你手里拿的什么?”

阿秀吓了一跳,小跑过来把齿轮递给他。“赵、赵大人,我刚收拾罐子碎渣,在底下发现的……不知道是啥。”

赵煜用左手接过。齿轮冰凉,但指尖碰到那些暗红色污渍的瞬间,胸口钥匙的搏动,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将齿轮递给陈先生。陈先生拿在手里,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又用指甲刮了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凝识血’……”陈先生声音压得很低,“前朝方士搞出来的玩意儿,用特殊处理的血液混合矿物粉,涂在器物上,能增强对某些‘特殊频率’的感应。通常用在观测仪器或者通讯机关上。”他顿了顿,“这齿轮本身没啥稀奇,就是个前朝机械零件。但涂了凝识血……说明它曾经是某个精密装置的一部分,用来感应或者传递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信号。”

信号。又是信号。

赵煜把齿轮揣进怀里,和那块温热的石头放在一处。一冷一热,感觉怪异得很。

不多时,高顺便来请他去指挥所。路上,赵煜看见关里虽然一片狼藉,但还没乱到底——民夫在搬沙袋堵小巷,妇人在分所剩无几的干粮,伤得不那么重的士兵在重新整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恐惧,但眼神还没散。

指挥所设在原先存粮的地下仓房,现在粮食搬空了,摆着几张破桌子和条凳。郭威坐在主位,左臂用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脸上新添的伤疤结了黑痂,看着有些狰狞。几个还能动的校尉和内城有威望的老人也在。

见赵煜进来,郭威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胳膊,眉头又皱紧了。

“坐。”郭威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开门见山,“钥匙拿到了,七天限时。现在过了两天,还剩五天。关里情况你也看见了。墙破了,根须在往里渗,令牌那帮杂碎围在外面,时不时攻一波。我们的人越打越少,粮食、药、箭矢,都见底了。”

他说得直白,在座的人都低着头,没人吭声。

“所以,”郭威看向赵煜,“你那把钥匙,到底能干什么?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会怎样,关了又会怎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赵煜身上。

赵煜吸了口气,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把完整的钥匙,放在桌上。银白与淡金交织的钥匙在昏暗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内部的能量流动隐约可见。

“钥匙是前朝人造的,用来控制雾吞口那扇‘门’。”赵煜缓缓道,“‘门’后面,是个被封印的前朝造物,他们叫它‘收容单元’。那东西失控了,会吞噬能量,想融入地脉。如果让它完全出来,整个北境可能都会变成死地。”

“钥匙能关上‘门’?”一个校尉问。

“应该能。”赵煜点头,“但那东西的意识——或者说,预设的程序——给了我们两个选择:用钥匙开门,或者关门。它还给了期限:七天之内,必须到雾吞口完成操作。否则,七天后,‘收容单元’会执行最终协议:地脉能量过载释放。”

“过载释放?”一个老人没听懂。

“就是炸。”陈先生哑着嗓子插话,“把方圆百里的地脉节点全部引爆。到时候,定远关,雾吞口,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物,都得陪葬。”

仓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所以我们必须去雾吞口。”郭威打破了沉默,“而且必须在五天内。”

“可关里怎么办?”一个校尉急了,“我们一走,根须立刻就会涌进来,令牌那帮人也会趁机破关。关里还有好几万百姓!”

“所以得分兵。”郭威说,“一部分人留守,死也要守住关。另一部分人,护送赵煜去雾吞口,完成操作。”

“谁去?谁留?”有人问。

郭威看向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赵煜身上,又扫过众人。“我去雾吞口。”

“将军!”几个校尉同时站起来。

“我左臂废了,留在这儿也挥不动刀了。”郭威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如去雾吞口,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他顿了顿,快速分派,“关里……高顺负责。周勇也留下,流火刀对根须有用。疤脸汉子、夜枭、陈先生,还有天机阁那两位,跟赵煜和我一起去雾吞口。”

这安排出人意料,但细想又在理。郭威信服力够,能镇住去雾吞口的队伍;高顺熟悉关内,周勇有流火刀,是守关的关键。

“还有件事。”赵煜开口,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染血齿轮,还有之前一路发现的线索一并说了,“骨牌、铁片、琉璃碎片、骨片,加上这个齿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小顺的梦也多次提到东南。那里可能藏着前朝的重要遗存,或许关乎‘门’、钥匙、甚至龙胤之露的秘密。在我们去雾吞口的同时,必须派人去探。”

夜枭当即请缨,高顺也表示愿同往。郭威最终拍板:高顺与夜枭午后便出发,直奔东南探查,以两日为限;其余人准备,明日卯时,雾吞口小队于西侧废门集合出发。

会开到这儿,差不多该散了。众人刚要起身,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不是撞门,是很规矩的叩击声——一长,两短,再一长。不重,但在寂静的仓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种时候,谁会这样敲门?

高顺反应最快,一个箭步闪到门边,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的女声:“送柴的。将军昨日吩咐的‘老山槐木柴’,到了。”

郭威眉头一皱。他昨天确实让人去筹柴,但哪特意吩咐过“老山槐木柴”?这分明是暗语。

仓房里几个校尉手摸向兵器。郭威却抬手示意他们稍安,他盯着门,似乎在回忆什么。几息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对高顺点了点头。

高顺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头巾,脸上沾着些煤灰,手里挎着个盖着粗布的篮子。她身形有些瘦削,但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哪怕面对仓房里一众带血的军官,也没什么惧色。

“进来。”郭威道。

妇人侧身进来,高顺立刻关上门。她先对郭威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在仓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煜身上。

她盯着赵煜看了两秒,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随即垂下眼,从篮子里拿出一小捆用草绳扎着的、看起来很普通的木柴,放在地上。“将军要的柴。”

郭威没看柴,只是看着她:“谁让你来的?”

妇人抬起头,语气依旧平稳:“北边‘桂树庄’的管事嬷嬷说,关里缺柴火,让俺们这些在附近拾柴的,有好的就给送来。俺恰好捡了些老山槐的枝子,想着耐烧,就送来了。”

桂树庄……郭威心里一动。定远关北面几十里外,确实有个小庄子,种了些桂树,也有些老山槐。这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他知道,这妇人口中的“桂树庄管事嬷嬷”,恐怕另有所指。那是丽春院在北境为数不多的几个秘密联络点之一。他作为北境守将,隐约知道十三皇子手里有张不为人知的情报网,但具体细节,他从不打听,对方也从未主动与他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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