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腐骨、齿轮与暗信(2/2)
如今这妇人找上门,用暗语叩门,还特意看了赵煜……
郭威看向赵煜。
赵煜也正看着那妇人。他起初有些茫然,但听到“桂树庄”、“老山槐”这些词,再看到妇人平静眼神下那抹难以掩饰的、只有自己人能看出的细微关切和熟悉感时,他心中猛地一震。
是阿姐的人!丽春院竟然渗透到了定远关附近,还在这种时候冒险找了过来!
“柴火我们收下了。”郭威不动声色,“眼下关内杂乱,你一个妇人路上不安全。高顺,送这位……嫂子从后门出去,绕开交战区。”
“是。”高顺应道,便要引那妇人离开。
“等等。”妇人却开口了。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包裹,走到赵煜面前,双手递上。“这位军爷看着伤得重,俺们乡下土方子,用老山槐树皮混着几种草药捣的膏,对止血生肌有些笨效果。若不嫌弃,留着应应急。”
赵煜用左手接过包裹。入手不重,但油纸包得很仔细。他看向妇人,妇人眼神低垂,避开了他的直视,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多谢。”赵煜低声道。
妇人不再多说,转身跟着高顺快步离开了仓房。
门重新关上,仓房里一片寂静。众人看着赵煜手里的油纸包,又看看郭威。郭威挥挥手:“都先出去准备吧。赵煜,你留一下。”
校尉和老人陆续离开。周勇和陈先生看了看赵煜,赵煜对他们点点头,两人也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仓房里只剩下郭威和赵煜。
郭威没问那妇人是谁,赵煜也没解释。有些事,心照不宣。
赵煜小心地拆开油纸包。里面不是膏药,是几层柔软的细棉布,棉布里包着两样东西: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极薄的桑皮纸。
还有一个用蜂蜡封口的小竹筒,只有手指粗细,三寸来长。
赵煜没先看纸,而是拿起那个竹筒。竹筒入手微沉,表面光滑,显然是经常被人摩挲。他目光落在封口的蜂蜡上——蜡面平整,但在边缘处,有人用指甲极其细微地划了三道短痕,形成一个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小小的“川”字纹。
看到这个纹路,赵煜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暖。
这是他和阿姐夏春约定的几个最高级暗记之一,“三川印”,代表“万分紧急,但送信人绝对可靠”。他凑近些,鼻尖敏锐地捕捉到蜂蜡表面那一丝极淡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冷冽梅香——那是夏春自己调制的“雪里香”头油的味道。这味道,除了她身边几个最贴心的侍女和她自己,就只有赵煜认得。
是阿姐派人来了,而且是她亲自安排的心腹。
他看向郭威,点了点头。郭威会意,转身走到仓房另一头,背对着这边,算是留出空间。
赵煜这才掰开蜂蜡。蜂蜡断裂的触感很熟悉,里面还掺了少许增加韧性的细麻纤维,这也是夏春的习惯——她说这样既不易伪造,紧急时掰开也不至于碎得满地都是。
从竹筒里倒出一卷极薄的纸。纸是特制的“蝉翼笺”,半透明,韧性强,遇水不烂。展开,纸上那清秀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字迹,赵煜再熟悉不过了。
“煜弟亲览。见字如面,北境凶险,阿姐心焦,然知你必不肯退,故只陈要事,助你决断。
一、雾吞口:敌约三百,据前朝地脉旧基‘镇渊台’,已得三件‘导引枢’残器,可短暂引导、驱策根须为兵,切莫轻敌。北狄左贤王部骑兵五百在外围游弋,与令牌势力貌合神离,似因利益勾结又彼此防备。最要者,‘门’下深处,据残图推测,连有‘地脉调节总枢’,若被引爆,祸不止百里,恐震荡北境半壁地脉根基,后果不堪设想。
二、东南‘鬼哭坳’:你沿途所留线索(能量残留、异光)已收悉,丽春院据此锁定该处。此地疑为前朝‘天工院’在北境的秘密工坊‘潜渊阁’遗址。近月异象频发,非天时,似有物将醒或周期机关重启。探子报,其外围有稀疏根须,排列似有章法,如护卫之阵。另,查旧籍,合成‘龙胤之露’之关键蕨类‘龙纹骨蕨’,恰生于‘地脉气息外泄之阴湿山坳’,‘鬼哭坳’地貌吻合。你右臂伤势,或能于此寻得一线转机。
三、关内:令牌另遣一队约二十人的死士,疑已混入近日涌入的难民之中,目标恐是你本人及关内紧要处(粮仓、武库),务必万分小心。
四、附上‘定魂针’一枚。此物乃早年从宫中流散出来的前朝医具,可暂时镇住蚀力侵体之痛,延缓其蔓延,只可外敷于创口附近,效用约十二个时辰。慎用,多用伤及元气。
五、人手:阿姐已命北境‘灰雀’、‘寒鸦’两部共十七人,携带部分急需药械,向定远关靠拢。预计明日晚间可抵达西侧废弃砖窑。他们皆认得你,暗语照旧——‘掌柜问,去年的老山参可还有货?’你答:‘有,但只剩陈年根须,需文火慢煨。’
望你珍重。事若不可为,保命为上。阿姐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
信末没有署名,只勾勒了一枝简练的、含苞待放的梅花。
赵煜握着信纸,指尖有些发颤。信里信息庞杂凶险,但字里行间那份竭力保持冷静、却依旧透出的深切忧虑与牵挂,像一根无形的线,遥遥系住了他几乎要被眼前绝境压垮的心神。阿姐不仅送来了生死攸关的情报,连他伤势的缓解、暗处的威胁、乃至退路的接应,都细细考量安排了。
他将薄纸卷重新小心塞回竹筒,手指在内壁摸索,触到那个熟悉的微小凸起。轻轻一按,“咔”一声轻响,竹筒内壁弹出一个更细的夹层,里面躺着一根三寸来长、细如发丝的银针。针体呈暗哑的银灰色,非寻常金银,针尾缀着米粒大的透明晶球,内有极淡的碧色液体缓缓流转。
这就是“定魂针”。赵煜记得,夏春曾提过她早年收集到几件前朝宫廷流出的奇特医具,这针便是其中之一,据说对压制某些“阴邪异力”有奇效,只是极难使用,且有时效。她竟把这个也送来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针取出。针一离筒,一股沁人的凉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撩起右臂衣袖,将针尖极其轻柔地抵在伤口上方、尚未被蚀力侵蚀的健康皮肤上。
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寒意,如冰线般刺入,顺着血脉经络向下游走。所过之处,伤口深处那股火烧火燎、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蚁在啃噬骨髓的蚀力剧痛,竟真的被这寒意稍稍逼退、抚平了一些。虽然皮肉伤口的疼痛仍在,但那种源自能量侵蚀、直抵灵魂深处的恐怖痛楚,确实减轻了。
赵煜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因忍痛而暴起的青筋都平复了些。他将针小心藏回竹筒夹层,贴身收好。这至少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郭将军。”赵煜转过身。
郭威走回来,目光扫过他手中已然空了的竹筒和恢复了些血色的脸,没追问细节,只沉声道:“如何?”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但也多了几分把握。”赵煜将信中关于雾吞口敌人的详细配置、地脉总枢的可怕隐患、东南鬼哭坳的明确目标(潜渊阁遗址、龙纹骨蕨)等关键信息,择要告知了郭威。关于内奸和接应人手,他也谨慎提醒,但未提及丽春院的具体名号与夏春。
郭威听完,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地脉总枢……他们是想毁了北境的根!”他拳头捏得咯咯响,“东南鬼哭坳,必须探!高顺和夜枭的目标就定在那里,不惜代价,找到那个‘潜渊阁’,搜寻一切可能有关龙胤之露和前朝机关的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赵煜的右臂,语气缓和了些:“你的伤……”
“暂时无碍了,能撑住。”赵煜拍了拍怀里的竹筒,“当务之急,是兵分两路,与时间赛跑。”
“好!”郭威不再犹豫,雷厉风行,“我这就去安排。高顺、夜枭即刻准备,轻装简从,午后便出发直奔鬼哭坳,以两日为限,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或传回消息。雾吞口小队,明日卯时正,于西侧废门集合出发!”
决策已定,两人不再多言。赵煜将竹筒和桑皮纸仔细收好,那包“老山槐树皮膏药”也贴身放妥——里面或许真是夏春准备的、有实在疗效的草药,不能浪费。
走出仓房时,午后阳光斜照,有些晃眼。赵煜看见高顺已等在门外不远处,显然已从郭威处得了新指令,对他重重一点头,便转身匆匆去寻夜枭了。
赵煜朝临时医所走去,准备最后处理一下伤口,做些必要的准备。路过一段相对僻静的残垣时,他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缓。
墙根阴影里,那个送“柴火”的妇人并未立刻离去。她蹲在地上,假装收拾散落的几根枯枝,见赵煜身影经过,头也未抬,只是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极快地点了三下。
这是丽春院内部表示“信已安全送达,望君珍重”的平安暗号。
赵煜脚步未停,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几不可察地向内弯曲了一下,随即松开。
这是回应:“已知悉,速离,保重。”
那妇人再无任何动作,迅速收起枯枝,拎起破筐,低着头,快步拐入另一条堆满瓦砾的小巷,身影很快被断壁残垣吞没。
赵煜继续前行,心中那份因阿姐来信而来的暖意并未散去,但肩头的压力却丝毫未减。阿姐的支援如同暗夜中的星光,指明了些许方向,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雾吞口强敌环伺且掌握利器,鬼哭坳神秘未知吉凶难料,关内可能藏有致命暗箭,而他的身体……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了按怀中的竹筒,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人清醒。
五天。
怀里的钥匙,隔着衣物,传来稳定而灼热的搏动,与竹筒的微凉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北方阴沉低垂的天幕,那是雾吞口的方向。又转向东南,远山如黛,雾气氤氲。
两线皆危,皆需搏命。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硝烟与尘土的空气,迈步踏入了医所那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血腥气的门帘之内。
明日,卯时。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这一步,都必须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