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垄间听语学深耕(1/2)
墨兰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佛珠被摩挲得温润透亮,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曾弯折的翠竹。内院的管事媳妇们垂手立在阶下,禀报着各房的用度、下人当值的轮班,她听着,偶尔颔首,或是淡淡提点一句“三姑娘的笔墨该添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就在这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的当口,一辆青布小马车,碾过侯府门前的青石路,停在了角门处。王寡妇掀帘下来时,鬓角还沾着郊外的尘土,她脚步匆匆地进了门,径直往墨兰的正院去,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困惑与新奇的神色,像是撞见了什么天大的稀罕事。
“大娘子,四姑娘——”王寡妇的声音带着点喘,打破了正厅里的沉寂,“城外的桑园,出事了。”
墨兰抬眸,眉头微蹙:“慌什么?是遭了贼,还是伤了人?”
“不是不是。”王寡妇连连摆手,把沾着泥土的裙摆往后拢了拢,脸上的神情更古怪了,“是桑树。那些嫁接的桑树,提前抽芽长叶了!”
“提前?”林苏正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翻看一本农桑旧书,闻言立刻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亮色,“提前了多久?”
“按往年的规矩,怎么也得再过大半个月,才能见着点芽苞的影子。”王寡妇比划着,语气里满是农人的笃定与此刻的茫然,“可今儿我去园子,好些树的芽苞都鼓得圆圆的,跟小拳头似的,有几株向阳坡的,嫩叶都抽出来了,小半指长,嫩得能掐出水来!”
林苏“嚯”地站起身,旧书被她合在掌心,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我要去看看。”
墨兰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沉吟片刻。府里的事已经够让人焦头烂额,可这桑园,是曦曦一手操持起来的,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东西。她终究点了头,叮嘱道:“多带些人手,备上厚披风,郊外风大,早些回来。”
马车辘辘,驶出了繁华的内城,往郊外的方向去。越往南走,市井的喧嚣便越淡,风里渐渐带上了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萌发的清新。
桑园的景象,远比王寡妇描述的更令人心惊。
目之所及,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远处的麦苗也还只是矮矮的一片,透着点怯生生的绿。可偏偏这片桑园,像是被谁提前按下了春天的开关。一排排经过嫁接的桑树,褐色的枝条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嫩绿。那些芽苞,有的刚刚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鹅黄的叶尖;有的已经舒展成小小的叶片,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绿蝴蝶。
庄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下,脸上的神色,一半是欢喜,一半是忧心,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这可是奇事!往年哪有这么早发芽的?莫不是沾了什么福气?”一个老农捋着胡子,看着那嫩叶,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
“福气?我看是凶兆!”另一个汉子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节气还没到呢,这芽发得早,要是夜里来一场倒春寒,风一吹,霜一打,全得冻成枯枝!到时候别说养蚕了,怕是连树都要伤了!”
“就是就是,这老天爷的脾气,谁摸得准?往年三月里还下过雪呢!”
“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发芽发得这么急,心里实在不踏实……
议论声里,林苏已经下了马车,她没理会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径直走向一棵抽芽最早的桑树。阿蛮和春珂跟在她身后,踩着田埂上的软泥,亦步亦趋。
林苏蹲下身,先用手背贴了贴粗糙的树干。微凉的触感里,隐隐透着一丝来自树芯的温热。她又把手按在树根旁的泥土上,指尖捻了捻,感受着土壤的湿润度。而后,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托起一片刚刚舒展的嫩叶。
那叶片嫩得像初生婴儿的肌肤,叶脉细细的,像是用绿丝线绣上去的。她对着光,仔细地看着,看叶片的颜色——有的是鲜嫩的浅绿,有的却带着点淡淡的黄;看叶片的厚度——有的肥厚饱满,有的却薄得几乎透明。
“是嫁接的改良效果。”林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边的春珂和阿蛮听。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惊讶,反倒像是印证了心中的某个猜想,“咱们选的良种穗条,本身活力就强,加上去年秋冬,咱们给树根培了土,施了腐熟的农家肥,树身积蓄了足够的养分。今年冬天暖得早,开春的气温又稳,打破了它的休眠期,提前萌发,是意料之中的事。”
春珂听得似懂非懂,她凑近了,也学着林苏的样子,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指尖传来的触感,软得让人心尖发颤。“四姑娘,这叶子看着水灵灵的,不是挺好的吗?”
林苏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那片嫩叶上移开,扫过整片桑园,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蹙起的眉峰,像远山含着一抹淡淡的愁,却不是为了这提前的绿意,而是为了这绿意背后,藏着的隐忧。
“好是好,却还不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谨,“你看——”她指着眼前的这棵树,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棵,“这片叶子肥厚均匀,叶绿素足,说明养分跟得上;可那片,颜色偏黄,叶片单薄,芽点萌发得也无力,像是被掏空了身子似的。这说明,我们的嫁接改良,只成功了一半。”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捻了捻那片单薄的叶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们给桑树换上了良种的‘枝叶’,却没让它的‘根’,真正扎稳了。这提前的萌发,不过是靠着品种的优势和粗放的养护,催出来的‘早产儿’。看着鲜活,实则根基不稳,抗风险的能力太差。一旦遇到点变故,比如倒春寒,比如干旱,最先遭殃的,就是它们。”
春珂和阿蛮都安静了下来。周围庄户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可她们的耳朵里,却只听得见林苏的声音。那些“叶绿素”“抗风险”的词,她们听得似懂非懂,可那份冷静的分析,那份一眼看透本质的锐利,却像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们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
春珂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四姑娘的意思是,这树就像人一样?光有副好皮囊不行,还得内里调理得好,才能长得壮实,少生病?”
林苏转头看她,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的春水,清亮又温暖。“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她退后两步,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整片泛着绿意的桑园。风从远处的麦田吹过来,拂过她的衣袂,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她的眉头依旧蹙着,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沮丧,反而透着一股迎难而上的坚定。
这提前的绿意,不是勋章,是考题。
是从“有”到“优”的考题,是从“靠天吃饭”到“人定胜天”的考题,是从“活下去”到“活得好”的考题。
“阿蛮。”林苏转过身吩咐道,语气干脆利落,“拿纸笔来,把所有提前萌发超过三成的植株,都标记下来。记清楚它们的位置,是什么嫁接的,用的是什么穗条,平日里是谁在养护,施了多少次肥,浇了多少遍水。一点都不能错。”
阿蛮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跑,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
林苏又看向春珂,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春珂姨娘,这提前的叶子,是好事,也是警示。咱们的桑园,不能再靠着老天爷的脸色过日子,不能再靠着品种碰运气。咱们得学会‘精耕细作’,得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今天起,这几片提前发芽的区域,要重点关照。夜里多派人巡守,备好草苫子,一旦降温,立刻盖上。再追施一次稀薄的促根肥,切记要薄,要匀,不能烧了根。另外,你去跟庄头说一声,让他把今年的施肥记录、灌溉记录,都整理出来,我要重新规划今年的田间管理日程。”
春珂看着眼前的林苏。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站在田埂上,风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迎着风生长的小树。她的眼神里,没有侯府姑娘的娇柔,只有一种胸有丘壑的笃定,一种望向远方的辽阔。
春珂心里那点因早发芽带来的不安,忽然就像被风吹散的云,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跟着这样的人做事,真好啊。
她仿佛能看到,这片桑园,在不久的将来,会长得郁郁葱葱;能看到,那些蚕宝宝,会吃得饱饱的,吐出雪白的丝;能看到,她们这些靠着桑园过日子的女人,能凭着自己的一双手,挣出一份体面,一份安稳。
春珂挺直了脊背,郑重地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四姑娘放心,奴婢一定盯紧了,按您说的,一丝一毫都不敢错。”
林苏点了点头,她抬眼望向远方。太阳正缓缓地往西沉,把天边的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晚风里,桑树叶的清香,越来越浓。
庄户们的议论声,渐渐变了调子。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声音,慢慢染上了希望的色彩。
“四姑娘这么说,那这早发芽的树,是有救了?”
“肯定有救!四姑娘的法子,啥时候出过差错?”
“那可不!去年要不是四姑娘教咱们嫁接,咱们的桑树,哪能结那么多叶?”
“是啊是啊,跟着四姑娘,准没错!”
议论声里,林苏站在田埂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林苏在庄子上住了下来。
没有了侯府里雕梁画栋的精致,没有了回廊九曲的幽深,推开那扇简陋的木窗,撞进眼里的,是铺陈到天边的田野。冬麦还矮着,却已透出勃勃的青,错落的农舍散落其间,屋顶飘着袅袅的炊烟,远处那片桑林,更是绿得惹眼,像一块被天地精心打磨过的翡翠。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甜,混着草木的清气,还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暖香,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透亮。
她日日往桑园去,不再是往日那般带着一沓纸、一支笔,匆匆来去,只盯着叶片的厚薄、芽苞的疏密。她寻了个小马扎,就坐在田埂边,一坐便是大半天。看日头从东边的树梢爬上来,把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慢慢移到头顶,再往西斜下去,给那些嫩绿的叶片镀上一层金边;看云彩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一会儿像棉絮,一会儿像奔马,慢悠悠地在天上踱步;看那些刚抽出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跟天地说着悄悄话。
更多的时候,她像个学徒,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农身后。他们的脸,是被岁月和日光雕刻过的模样,沟壑纵横,却藏着数不清的故事。他们的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粗糙得像手里的锄头,却句句都沾着这片土地的灵气。
“刘老爹,您瞧瞧,这些叶子赶早冒出来,到底是好是坏?”林苏蹲在一棵桑树旁,指着那些鲜嫩的绿,轻声问道。
刘老爹闻言,放下手里的粪瓢,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却精准地捻起一片嫩叶。他眯着眼,把叶子凑到阳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叶脉,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老磨盘碾过粮食,厚重又带着烟火气:“四姑娘,这树啊,跟人一个样,有急脾气的,也有慢性子的。今年天暖得邪乎,地气早早地就往上冒,这些接了新穗的树,就跟那半大小子吃了壮骨的补药似的,憋足了一股子劲,可不就急着抢着出头了么?”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语气里多了几分掂量:“好,也不好。”
“怎讲?”林苏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好的是,它肯长,说明底子不差,是棵争气的树。”王老爹伸出手,指了指头顶的天,那手指枯瘦,却像一杆精准的秤,“不好的是,老天爷的脾气,那是说变就变的。这会儿看着日头暖烘烘的,保不齐过两天,就刮起西北风,来一场倒春寒。那时候,这些嫩芽子,可就遭殃了,一冻一个死,连哭都来不及。”
他说着,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细细地搓着。土屑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田埂上,悄无声息。“你再看这土,看着是润的,摸着也有点湿气,可底下的寒气,还没散尽呢。树根扎在凉土里,上头却急着发芽展叶,就像人脚踩在冰水里,脑袋却非要伸到热灶边烤火,身子骨再好,也扛不住这么折腾,迟早得生病。”
林苏听得入了神。这话糙,理却不糙。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地温”“有效积温”这些现代农学的术语,那些写在书本上的理论,生硬又冰冷,可从王老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温度,带着这片土地独有的逻辑,鲜活又透彻。原来,这些老农人,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参透了植物生长的奥秘。
又一日,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林苏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桑树,眉头轻轻蹙着。她想起前日刚给桑树根追了稀薄的促根肥,若是此刻下雨,肥力怕是要被雨水冲散不少。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给桑树根部培土的赵大娘。赵大娘的腰,已经弯得有些直不起来了,她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一下一下,把松软的土培在树根周围,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大娘,您看今儿个会下雨吗?”林苏走过去,轻声问道,“若是下雨,咱们前儿追的肥,怕是要被冲走一些了。”
赵大娘闻言,直起腰,伸出粗糙的手掌,捶了捶自己的后背。她抬起头,望了望天上的云,又深深吸了几口气,那气息,像是要把整个天空的味道都吸进肺腑里。末了,她甚至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才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下不了,至少今儿个是下不了的。”
她指着天上的云,给林苏解释:“姑娘您看,那些云看着厚,实则虚得很,走得又快,压根就没有‘根’。再闻这风,吹在脸上,带着股土腥子味,干刮着,半点水汽都没有。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这片天上的云啊雨啊,看了大半辈子,错不了的。”
林苏将信将疑。可直到日头偏西,天边的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除了风势大了些,竟真的一滴雨也没落下来。
那一刻,林苏是真的震撼了。
没有卫星云图,没有湿度计,没有那些精密的气象仪器,这些老人,仅凭肉眼观察云朵的形状、移动的速度,仅凭身体去感受风的湿度、方向,仅凭口鼻去呼吸空气里的味道,甚至依靠舌尖那一点点对空气中水分子的微妙感知,就能做出如此准确的短期天气预报!
这哪里是书本上轻飘飘一句“靠天吃饭”就能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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