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孤岛·自丹(2/2)

无边海之名,名副其实。最初几日,目之所及,除了海水还是海水,天空永远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连海鸟都罕见。灵气稀薄到几乎感应不到,修炼恢复变得极其缓慢。唯有依靠丹药和灵石补充。

海面并不总是平静。有时会突如其来掀起数丈高的浪头,有时又会陷入死寂般的无风带,海梭如同置身于一块巨大的墨蓝琉璃之上。韩元昊依靠强大的神识预判风浪,操控海梭规避,实在避不开,便以龙元灵力强行稳固船体。至于无风带,则只能依靠那简陋的推动阵法慢慢前行,耗费灵石。

海中亦有危险。他曾遭遇过一群拳头大小、牙齿锋利的“箭齿鱼”,差点将兽皮船体咬穿,被他以庚金指风尽数绞杀。也曾远远感知到深海中庞然巨物的阴影游过,那气息至少是三阶(相当于筑基期)甚至更高的海兽,他立刻收敛气息,静止不动,直至阴影远去。

按照向之礼的提示,他需要“避开大海漩”。罗盘在航行数日后,曾一度剧烈摇摆,指针疯狂旋转,指向某个方向时散发出明显的预警波动。韩元昊立刻绕行,远远望去,那个方向的海天交接处,隐约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灰黑色旋涡轮廓,直径恐怕有数十里,吸扯着周围的海水和云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那便是“流涡险域”了。

绕开大海旋,继续向西南。日子一天天过去,枯燥而艰苦。韩元昊靠着丹药和坚韧的意志支撑。他不断修正方向,同时每夜子时,只要云层不厚,便会凝望星空,寻找那“三颗排成一线,贼亮”的星辰。

直到出海后的第十七夜。

那一夜,天空难得晴朗。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河璀璨。子时正,韩元昊仰卧在海梭中,目光如炬,扫过南天星域。

忽然,他眼神一凝。

在西南方低垂的天幕上,三颗异常明亮的星辰,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起,笔直地排列成一条短线,横亘于夜空。其光芒之盛,远超周围群星,带着一种稳定而冷冽的辉光。

三星连线!

线头所指,正是他目前航向的略微偏南方向!

韩元昊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但立刻压下。他调整海梭方向,朝着三星连线指引的方位驶去。同时,手中那个简陋罗盘的指针,也颤抖着指向了同一方向,并且那微弱的牵引感,似乎清晰了一丝。

又航行了三日。前方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逐渐放大,显现出岛屿的轮廓。那是一座不算太大、但也不小的岛屿,岛上中央有起伏的山峦,覆盖着深色的植被。远远望去,岛屿边缘礁石密布,浪花拍打,激起白色泡沫。

当海梭靠近到足以看清岛上细节时,韩元昊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岛屿背阴面的一片斜坡。

那里,生长着一片竹林。竹子的颜色,并非翠绿,而是一种深沉近黑的墨绿色,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竹竿笔直坚硬,枝叶稀疏,透着一股顽强与冷硬。

黑竹!

韩元昊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草木气息的海风,眼神复杂。找到了。向之礼没有骗他,这岛屿确实存在,且特征吻合。

但他并未贸然靠岸。神识如同最紧慎的触手,缓缓向岛上蔓延。岛屿有灵脉,尽管微弱,但确实存在,主要集中在中央山峦区域。而就在那灵脉气息最为聚集的山腰处,他感应到了人工建筑的痕迹,以及……一道并不刻意隐藏、甚至带着些许审视意味扫过海面的神识!

这道神识,凝练、厚重,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沉淀感,其强度……赫然是结丹期!

果然有人!而且是一位结丹修士!

韩元昊心头一凛,立刻停下海梭,停留在离岸数里外的海面上。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压,只保持基本的护体灵光,姿态放得极低,但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惊慌或畏惧。

对方既然已经发现他,且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说明有交流的余地。一位隐居在此的结丹修士,其心性难以揣度,但通常而言,若非穷凶极恶或别有图谋,对于贸然闯入其领地的低阶修士,或许会驱逐,或许会审视,直接打杀的可能性相对较低——除非对方正在修炼紧要关头或隐藏着重大秘密。

数息之后,一道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直接在韩元昊耳边响起,用的正是天南语:

“何方道友,驾临我这海外荒岛?老夫自丹,在此清修,不喜外客搅扰。”

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股结丹期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峦,隔着数里海面,沉沉地笼罩过来。

韩元昊知道,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他定了定神,朝着岛屿方向,抱拳躬身,朗声回应,声音不卑不亢,清晰传入:

“晚辈韩元,乃一天南散修,因遭仇家追杀,身负重伤,流落至此。偶闻海外有僻静之地可暂避风雨,遂冒昧寻来。事先不知此乃前辈清修之所,唐突之处,万望海涵。晚辈绝无恶意,只求一隅之地暂作栖身,疗养伤势,待伤愈后自当离去,绝不敢久扰前辈清净。”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自称晚辈,言明是被迫逃亡、重伤寻地疗伤,点出“暂避”、“不敢久扰”,既示弱,也表明无意争夺此地或久居,降低对方的敌意和戒心。

海风拂过,带起细微的浪声。片刻沉默后,自丹上人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缓和了一丝:

“韩元?倒是少见的名字。你说遭仇家追杀,流落至此……无边海浩瀚荒僻,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你能寻到这里,倒是有些本事,或者说……有些运气。”

这话似在感慨,又似在试探韩元昊如何得知此地。

韩元昊早有腹稿,恭敬答道:“不敢隐瞒前辈。晚辈早年曾救助一位濒死老修,其人临终前,含糊提及无边海西南极僻处,有一岛生黑竹,夜观三星可寻,岛下有微脉,或可容身。晚辈走投无路之下,姑且信之,依言摸索,侥幸寻得。不想竟是前辈仙居,实属冒犯。”

他将向之礼的存在,模糊成一个“濒死老修”的临终遗言,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信息来源,又撇清了与任何势力的关联,凸显自己孤苦无依的散修身份。

“哦?濒死老修……三星指引……”自丹上人的声音沉吟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至少没有深究。“你既是寻地疗伤,观你气息,确实虚浮不稳,伤势不轻。也罢……”

话音未落,韩元昊只见前方岛屿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方,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倏然而至,落在海面之上,化作一块长约两丈、宽约五尺的青色木筏。木筏上符文微闪,显然是件简易的飞行或渡水法器。

“老夫不喜外人踏足山居。此筏送你至岛西侧,那里有一处背风浅滩,岸上有几间早年遗留的简陋石屋,你可暂居。岛上除中央山脉为核心禁地,不可擅闯外,其余地方,你可自行活动,采摘些普通草药、捕些海鱼果腹无妨。但需谨记:安分守己,莫生事端,更不得泄露此岛位置。待你伤愈,自行离去。否则……”自丹上人的声音转冷,“莫怪老夫不念同为修道之人的情面。”

这是划下了道:允许你暂时落脚,但活动范围受限,核心区域禁入,伤好走人,而且要保密。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对于一位闯入其隐居之地的陌生筑基修士,这已经算是相当宽容了。韩元昊心中微松,知道初步接触算是过关了。

“多谢前辈收容之恩!前辈吩咐,晚辈定当谨记,绝不敢违!”韩元昊再次躬身,语气诚恳。然后操控海梭,靠近那青色木筏,小心踏了上去。木筏立刻自行启动,稳稳地朝着岛屿西侧驶去。

站在木筏上,韩元昊回头望了一眼那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中央山峦。那位自丹上人,似乎已经收回了神识,不再关注他。

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这位结丹修士允许他留下,是出于怜悯、无聊,还是另有考量?自己又该如何在此地安心疗伤,并寻找机会,或许……进行更深一步的接触或交易?

海浪轻拍,木筏破开水面,载着他驶向那个暂时可以喘息的岸边。前途依旧莫测,但至少,在这浩瀚无边的荒海之中,他找到了一块暂时的立足之地。